祁王妃以为她是被冤魂索命,却不知她每每阖眼,眼前浮现的皆是少时情形。
姜兄年长,跟着阿兄在池边练剑。明锦来找阿兄,正好与同样来找自己哥哥的姜二相逢。
她于王府一院珠丽之中,懵然问他:“你是谁?”
姜兄过来牵起自己的弟弟,冲她拱手行礼:“殿下,臣是姜氏子弟。”
“哪个姜氏?”明锦年幼,糯糯开口。
姜二脆脆抢答,将他这两日才学来的一句话自豪地喊了出来:“殿下,是世代侍奉明氏,至死不渝的姜氏!”
那时明锦不懂,又因年幼,听过就抛在脑后,直到在那婢子反反复复诉说姜二如何慷慨赴死时,明锦才恍然醒悟。
所幸,这一世还有来得及的机会,镇南王府不会再倾颓,忠心耿耿的姜氏兄弟,也再不会横死。
明锦靠在云郗怀中,前世记忆与今生他策马离去的背影交织在一起,明锦竟有些恍然。
她想,她绝不想姜二赴死,她方才那句“万事小心”,乃是再恳切不过。
明锦重生以来,从前只觉得想要的很少。
只想阿兄健在,父母康健,一家人团团圆圆。
可如今遇的事越多,想到方才才从姜二口中听说的,鸣翎力求真实,穿了自己的衣裳,假装自己往另一头走了;
想到此刻的姜二也是如此,想到前世的姜二为己而死。
她再抬头,瞧见云郗温和眉眼,想起两世拳拳相护法,亦想起前世他最后那般形销骨立,仿佛再不眷恋红尘的模样。
此刻,明锦忽然顿悟。
月色朗照,照着她能看见的。
照见面前的云少天师,照见远方已化为一个小点的姜二,以及其余王府卫队众人。
自然,也照着那些她看不见的。
照见分头而去的姜兄与鸣翎,照见仍旧羁留在大猎会场上的父兄,亦照见留守在镇南王府,却始终调对好一切的母妃。
人人身在险境,却仍旧相护,为亲为忠,为情为贞,永志不悔。
小殿下想,她想要的仿佛不再只是从前那些了。
群狼环伺,她不能只想要那些。
她要再图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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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明锦没了睡意, 云郗骑马的速度便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快了,只怕她颠簸的难受。
他退回了大概半里路,却不曾再走道路, 反而翻身下马, 只叫明锦坐于马上, 自己一手牵着缰绳前行, 一手执剑, 将茅草分开。
滇南城地势较低,四季如春, 这茅草也是常年都绿,郁郁葱葱,比人都还要高些, 远远望去,如一片连绵不断的青纱帐。
人迹罕至处, 茅草生得极厚, 从外头看去只会觉得一片苍绿,瞧不见里头还藏着一人一马正在悄悄前行。
云郗亦不想留下后人能追来的路, 有意不肯削断那些茅草,只是用剑鞘挑分开稍显宽松的地方,如此穿过之后, 不消半刻,那些茅草就又合拢到一处, 根本叫人无可追寻。
明锦回头看着身后已经合拢到一处的茅草, 不禁咋舌, 打趣似的说道:“若是那些在追的,知道他们对上的对手是云少天师,恐怕早就知难而退了, 这样的道路,凭什么人来追也追不着。”
云郗闻言回过身来,见明锦端坐马上,因怕摔下来,身子伏得低低的,只是一双眼儿闪亮,看着他,心中便是一软。
“殿下谬赞,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未必就没有比我更熟知此地的人。”云郗随口说道,像做过千百次一般,伸手将她被风吹落到肩上的氅衣重新拉起来,将明锦整个人都牢牢裹住,“殿下将衣裳拉紧些,这些茅草叶片锐利,若是擦过,恐怕割伤。”
明锦不想他还记挂着这样细枝末节的事,却是个向来不肯落于人下的性子,便在他的手将要撤回去的时候,虚虚一握。
云郗倒不想小殿下一夜之间变得这样大胆,明锦却已从怀中抽出自己搭在臂弯的披帛,握着他的手,从指尖裹到小臂。
她动作向来细致又贴心,如此细致地将他双手露出的部分也皆裹住了,这才好似松了一口气似的:“既是如此,你在前开路,更应小心着些。”
她那披帛是随她一直裹在氅衣里的,沾了她一身的体温,暖融融的,若有若无地浮动着些她常用的淡淡果香,就好似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紧紧交缠一般。
偏生她缠的时候,指尖不免与他有些触碰,柔软温热,如翩飞的蝶在他手背小臂上一触即离。
云少天师自少时便清心寡欲,心中所思,无非道家经典,亦或尸山血海的困苦,却在遇了她之后,总生出些虚妄荒诞的联想。
而明锦却毫无旖旎之意,她目光澄澈温和,如朗月照之,叫人相形见绌。
他垂下眼来,遮住眼底的些许浮光晦暗,轻轻叹了一声。
明锦不知其意,有些着急地看向他:“可是我裹得有些紧了?若是缠着难受,我替你松开些。”
大抵是有些难受的。
却不是难受在手上。
情思于虚妄海中刹那浮起,又被他强行按下,念一段无所忆的心经,再抬眼时便是一片清明:“无事,先走罢。”
云郗拉着缰绳,带着她继续往茅草的深处走去。
今夜的月色极好,夜愈深,头顶的清辉就愈是明亮,星子于天上闪烁,美不胜收。
明锦一只手拉着氅衣,一面抬头往天上看去。
她常在亭台楼阁,在人间富贵之中仰视这一方明月与星辰,见它千般模样,都仿佛笼着一层清贵矜持的明光。从未见过野地的月与星,虽无繁花名木的映衬,无衣香鬓影的赞颂,却好似更美三分。
她颇有些遗憾地想:“如此美景,只我独赏,却有些可惜了。”
只是明锦话音刚落,又看向前头正拉着缰绳往前徐徐而行的云郗,那些遗憾便又顷刻散去了。
她出声喊他:“少天师,你瞧天上的月!”
明锦想从马上下来,与他同赏这月色,便被少天师劝阻:“道路泥泞,恐沾湿了衣裙鞋履,不好换洗,委屈殿下,还是骑马吧。”
明锦听着,竟觉得有些恍然。
不知何时,这在三清坐下都显得离离神性,较神像手中花还要高洁三分,不沾俗世红尘一滴人情的云少天师,如今竟和人一般落在她的身边,只与她说道路泥泞,只与她说恐她委屈。
那马是他一直牵着的,他要一面负着自己,一面开路,他却觉得自己坐马都仍旧算委屈。
仿佛仙为己而落。
明锦听得耳边嗡然一声响,好似她的心跳了一下,也好似听到花开的声响。
云郗不知小姑娘心中所想。
他顺着她的声音仰头看去,果见清辉如许,耳侧能闻小姑娘欣喜的声音:“我常在人世中,从未尝过野趣的滋味。我阿兄年少时常游历山川,同我说种种美好,我不以为意,如今才知错过种种风华。”
“景与景不同,各景皆有各景的意趣,只缺能赏景的心思。
若叫旁人来看,恐怕只会觉得今日来回颠簸,身后还有追兵虎视眈眈。己出身富贵至此,竟落得个流离田垄头的地步,哪还有赏景之心?是以贵不在今日之景,而是殿下之心境。”
云郗抬头见景,微怔片刻,想起数年前自己路经此地的时候,彼时亦是如此。月满人间,星辉重重,而他却无心欣赏这等的美景。
这话如同夸赞,却又藏着些不易察觉的自嘲。
明锦仿若未觉,只笑起来:“少天师果真是有大智慧之人,这话说的何等有理,只叫我醍醐灌顶,半点反驳之话也想不出来。
如此想来,即便是同样的人,同样的景,心境不同,能瞧见的自然也不同。”
这话无心,却好似正如说他的彼时与今日。
那时仓皇而逃,满腹唯剩辛酸与茫然,举目四望,只觉月色萧寒人,天不怜我,伤我如斯。
今时却不是这般心境。
他牵马而行,只觉心有归处。月色将他二人都拢在怀中,人沾了月色,发也如雪,仿佛同道白头,倒也觉得良辰美景,心下欢喜。
云郗有些感喟:“得亏了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若是叫真人知晓,必定扼腕叹息,殿下如此悟性,却不能拜入三清麾下,只做了俗家弟子,何其亏损。”
明锦笑起。
她往前头看了看,眼前头的间隙稍微宽广些,有些地方容得二人同过,也不如先前泥泞,便拉了拉缰绳。
云郗察觉到她动作,回首看她,只听她说自己想要下来,同她并肩走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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