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儿毛绒团子温柔熨帖地贴在明锦的掌心,给了她些许暖意。她不自知地越握越紧,远远地眺望猎场的方向。
今日的风和煦,日头也妙,本是个绝佳的天气。可风中似乎吹来淡淡的血腥气,不知究竟是谁落了下风。
明锦握着毛团子,勉强支撑着,心中如烈火焚烧,频频往猎场的方向看去。
她恨不得立刻有人来禀告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又害怕来人所说的是她不想听说的噩耗,焦灼忐忑,忧虑如煎。
等了也不知多久,方才护送明锦出来的副将终于匆匆而来,明锦顾不上什么别的,连忙迎了上去,心都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将军,里头如何了!”
见他的肩甲上沾了点儿猩红,明锦只怕是自家人受了伤,心惊肉跳,一张脸煞白煞白的。
那小副将也知这不是说废话的时候,长话短说了:“事态尚好,王爷与世子不曾受伤,殿下请安心。”
听到这里,明锦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些。
那副将已经命人去准备车马了,见明锦看着他,立即同明锦解释:“再过一会子天使将至,事情恐怕十分麻烦。王爷担忧殿下/体弱,若羁留在猎场上怕是会受惊,遂命属下先行送殿下回府。”
明锦立即明白过来。
天使乃是皇帝的使者,担着天家颜面,这一场盛会他要亲临,却出了这样大的岔子,必让天子面上无光。到时候天使一到,定会将整个猎场都封锁起来,细细查之,一一问罪。
她一个女眷若被留在其中,那时候想再走便是不可能了,不说名声必受影响,更怕还会出些别的什么乱子。是以父王才命了人出来,速速送自己回府。
父王与阿兄这样为她考量,明锦几乎落下泪来,心中虽还是万般担忧焦灼,却也知道自己眼下能做的最有用的就是配合速归,若自己坚持留下,反倒成了靶子和软肋,只会拖累亲眷。
她点了头,转了身就欲上马车去。
因事情紧急,那副将安排的车马也少,免得目标太大难以急行,鸣翎已立刻去其他马车上,收拾明锦路上要用到的药丸和衣裳等用物。
明锦正要上车,却还是想起另一件事,忍不住停下来问他:“少天师可还安好?”
欲盖弥彰似的,她又补了一句:“方才事发突然,少天师直接下了场去护佑阿兄。他如此鼎力相助,我心中有愧,不知少天师如今可还安好?”
父兄皆好,明锦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却还是忧心另外一人。
她想,她必是心中有愧,才会这样坐立难安,担忧不已。
那副将正要说话,便听得声音从他身边轻擦而过:“殿下,我在。”
明锦听得声音,下意识回了头,正好瞧见他仗剑而来。
白衣胜雪,却沾了半身的血污,印在白衫之上,如红梅点点,惊心动魄。
明锦眉心一跳,云郗却好似已经知晓她心中想问什么,安抚似的低声道:“不是我的血。”
明锦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云郗腰间的法剑已不如来时清冷如雪,尽管此刻已归剑入鞘,明锦却依旧可辨剑鞘缝隙中滴落的血滴,微微打湿了他的皂靴,散发出尚且温热的血腥气。
云郗察觉到明锦的视线,竟径直将练影解下,又将自己沾了血的氅衣脱下,将剑裹住,免得这血腥气再漏出来。
鸣翎还在收拾东西,无暇顾及这头,云郗便已随意将他那柄如侣胜命的佩剑丢到车辕上,微微俯下身来,伸出自己的手臂,示意明锦扶着他的手臂上马车。
“王爷请我与姜将军同送殿下回府,再三交代,需得好生相护,寸步不离。如今事急从权,耽误不得,冒犯殿下了。”云郗声音和缓,低沉清疏,如敲冰戛玉。
父王请他寸步不离地护着自己?
倒也可能,自己要先行回去,路上会遇见什么也未可知,父王向来担忧自己,请云少天师随行,还真是父王会做的事儿。
见明锦面上还有忧色,云郗的声音更温和了些:“我在,殿下毋需担忧。”
他依旧这般从容,反倒抚平了明锦心中如火灼炙烤的忧虑,轻轻“嗯”了一声,便扶着他的小臂上了车。
他紧随其后。
这马车不是明锦来时乘坐的那一辆六乘大车,而是十分朴素不起眼的一辆,空间有些狭小,明锦上了车坐在内,云郗便俯身而入,一下子叫整个马车空间都狭小起来。
等鸣翎急急忙忙收拾了东西过来的时候,这马车已然再装不下第三个人了。
她微皱着眉头,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妥。
但听云郗说回去之路兴许会有危险,王爷请他近身相护,鸣翎也没了异议,只是将自己收拾出来的一包药品吃食之类的交到云郗手中,请他好生照看殿下,然后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后头的马车。
明锦探出头去看她,她还小小声叮嘱明锦,很是放心不下的样子:“奴婢就在后头,若是有什么用得着奴婢的地方,殿下尽管喊就是了。”
见明锦应下了,她才安心。
人皆到齐了,姜副将带了些许卫队,乔装相随,立即启程回镇南王府。
明锦与云郗对面对坐着。
她还从未与云少天师挨得这样近过。
车一行驶起来,原本便有些逼仄的空间便显得更为狭窄,明锦甚至能听见云郗沉静平稳的呼吸声,察觉到那一点儿暖意仿佛轻柔地扑在自己的面颊上。
一时间,她甚至有些不知道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
她今日听了他好一番剖白,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就遇到猎场出事这样的大事。
此时此刻明锦心中种种思绪乱如麻,还未想好要怎么与他相处,就不得不与他同乘一车,甚至挨得这样近。
明锦浑身有些僵硬地坐着,便听得对面人轻轻一笑:“殿下若是这样坐,一会儿就该浑身疼了。”
云郗正垂眸看她,一双眼眸之中有些碎玉似的清辉。
明锦确实难受,身上动弹不得,又得随着这马车的颠簸起伏,眩晕感确实越来越重。
云郗伸出手来,缓声道:“回程紧急,只得用这样的马车,恐怕要颠簸一路,殿下若强撑着,实在劳累。”
明锦看他伸出的手,好一会子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是想说,可试着依靠他?
若是旁人,明锦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但见他眉目疏朗,没有半分狎弄的旖旎神色,明锦竟觉得安心。
小殿下心尖儿微微颤了颤,试探着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云郗的掌心温暖,长指合拢起来,将她的手握紧。
一点儿温和的力道从他的掌心渡过来,顺着她的虎口与指根涌入她的体内,淌过她的四肢百骸,叫她有些酸痛的各处都松泛下来。
这滋味有些说不上来的胀意,明锦下意识抽了抽手,却被云郗握得紧紧。
他眉眼有些软和下来,告饶似的同她低声软语:“殿下,我以内力为你梳理筋骨,若是半途而废,恐怕伤彼此身体。”
“殿下,就当怜惜我罢。”
明锦哪里见过云少天师这般模样?
他的手握着她,内力汩汩而入,面上却和她告饶,求她怜惜。
狭窄的马车车厢内,明锦能听到他的呼吸,闻见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一点儿冷檀香,触到他的指尖。
抬眼看他,便见他那张隽永逸秀的面孔正定定地看着她,眸光似水一般浅淡,细看却可见温柔缱绻之意。
他……这是在讨饶?
明锦觉得心头倏忽一跳,连忙垂下眼去,不再看他。
可眼睛不看,其余五感还在,就这么点儿小小空间,他的存在愈发强烈,叫明锦无法忽视。
“太近了……”明锦低低呢喃了一声。
若是往常,云郗必然也就退开让她了,只是今时今日如此,马车退无可退,他二人的气息只能这般交缠到一处。
云郗见她面色绯红,被他紧紧握住的掌心微微有些热意,知晓她心中定是羞的厉害,便一面握紧了她的手,一面说起:“马车颠簸,殿下睁着眼睛总看到车内东西摇晃,更容易晕眩,不如先闭目养神。”
明锦立刻依言做了,大抵是有些逃避与他对视。
不过闭上眼后,那股晕眩的感觉果然好了不少,加上云郗一直以内力为她梳理经脉,她只觉得比方才舒服了太多。
云郗眼底浮现起些许笑意:“殿下不必为场中事担忧,王爷有卫队相互,世子大约早就料到有人要动手脚,氅衣下还着了一层软甲,不曾伤及自身。”
听他说起方才场内的事情,明锦的心神果然被引了去,不由得说起:“父兄没事就好。”
她又问起:“那时见你在坡上便挽弓射了一箭,我与父王彼时正在说话,不曾注意场中,是生了什么事?”
云郗道:“离得有些太远,我其实也不曾看清,但我瞧见有一人忽然夹马近到世子身侧,袖间有亮光一闪。寻常环佩折射不出那般亮光,我便断定是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是以抽了身侧弓箭,挽弓将那人射落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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