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镌没想到他竟这般坦诚告知,经不住笑了一声,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得外头的侍从来传,说是木世子来府上送贺礼来了。
明镌如常应了,眼风往身前的云郗身上扫了扫,带了几分揶揄之色。
云郗神色如常,唤了在一边捧着针囊的聆竹过来:“替我去殿下处走一遭,既给世子调理完了,也该为殿下请脉施针。”
聆竹问清了缘故,就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寻人了。
明镌奇道:“怎么先前在观中,不曾听说我妹妹也要针疗的,云少天师,莫不是临时起意?”
云郗从容答之:“在观中,乃是真人为主某为辅,真人喜药疗食疗;如今某奉命照看世子与殿下,某更擅针法与敷料,自然换法用之。”
“果真不是临时起意?”明镌抱胸看了云郗好半晌,见他仍旧从容不迫面不改色,着实感喟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少天师面上何时变色,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消息能叫少天师也觉得意料之外?”
这样的话说的一本正经,实则又是揶揄。
云郗与明镌在观中相处的虽不多,但一路同乘下来,对他的性子也有了三分捉摸,只当自己没听见。
明镌又问:“少天师下山,可带了别的针具?”
言下之意,他用过的,自然不可能给明锦用,但他先前又不防有这一遭,怎会备下别的针具,除非未卜先知。
云郗不言,将手中的药箱收拾起来,明镌探个头过去看,却瞧见里头赫然还有好几套崭新的针具。
“少天师果然是未雨绸缪大师。”明镌甚是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后又起了兴致:“罢了,我随你一同走一遭罢,瞧瞧今次,我这表兄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
是以木远泽拜见过姑姑姑父,满怀喜色到了挽花阁的时候,便瞧见那院子里头已先来了两个人。
其一,为明镌,自家表兄弟哥两好的,也有几月未见了,自然觉得惊喜快活。
其二,见了某些人,大抵便不是那样快活了。
云少天师身如青松,气如白鹤,何等出尘,只是立在一侧,便似乎将这雅致的景也笼上一层清净之气,叫人不可忽视。
他原本是坐着的,待见仆役引了木远泽进来,便起身与他见礼。
其实木远泽还没进来便瞧见这尊大佛了,脸颊都快咬酸了。
木远泽满脸的笑意不变,眼底的笑却瞬间没了个干净,与云少天师皮笑肉不笑地见完礼后,便以目光问询身侧的明镌,怎么把这人也弄来了。
明镌自然能看出他的咬牙切齿,却甚是无辜地耸了耸肩,然后又笑眯眯地请他入座。
挽花阁中已布置好了,今日作曲水流觞,雅致非常。
木远泽被明镌引到云郗身边,木远泽却不肯坐,只说自己与云少天师仙凡有别,咬着牙插科打诨了几句,就一个人坐到云郗对面去了。
明镌便在二人中间择了个位置先坐下。
他倒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往那一坐,目光一会儿地看着木远泽,一会儿又意味不明地看云郗,总之这曲水流觞何等雅致,这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便何等古怪。
但要准确来说,也不是他们三人之间古怪。
明镌自是看热闹看得快活,唯恐天下不乱,满脸笑意;
云少天师从来清净如明镜台,半点不惹尘埃,岿然不动如山海;
唯有木远泽面色有几分黑气,目光时不时落在云郗身上,锐利地似乎能在云郗身上捅出个洞来。
谁也不说话,却有些剑拔弩张了。
待奴仆们先上了热茶过来,木远泽因靠近门口,先得了第一盏茶。
他却将那茶盏往水面上的木碟一放,往云郗的方向一推,很是爽朗好客道:“云少天师远道而来,乃是客人,这第一盏庐山云雾,还是请云少天师享用为佳。”
他咬字在“客”上,很是清晰,掷地有声。
云郗的指尖便在面前的桌案上略微点了点,轻轻的,可那水面上却多了一股力,载着茶盏的小碟反而逆流而上,又飘回到木远泽面前去了:“木世子亦是客,应得这第一盏茶,某怎可夺人所好。”
第49章
明镌就在二人中间, 瞧着那一盏庐山云雾在水面上你来我往。
云郗游刃有余的很,面上也不动色;
木远泽便显得有些恼了,瞧得出几分心绪不平。
他是个好风雅的性子, 腰间别了柄玉骨的折扇, 这会儿便抽了出来, 将将抵在唇边, 掩住唇角的一点笑意, 饶有兴致。
明镌也是男儿,有些事情不必放在明面上说也看得出苗头, 只是他没甚偏好,只想着妹妹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是以他不过给二人都抛抛橄榄枝, 掂量掂量成色。
待到后头,这水都几乎被双方的内力凝在一处了, 木远泽脖颈上已浮起些用力的薄红, 云郗却不过一指搭在案边。
他瞥了一眼木远泽狼似的眼眸,轻轻点了点水面, 勾唇浅笑:“木世子若再谦让,这一盏好茶凉了,却有些浪费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方才还僵持在两人中间的茶盏,一下子就转回到了木远泽的面前。
木远泽再推不动, 意识到自己在对面之下, 只能黑着脸将茶接了, 一口饮尽,也不知道这茶究竟清香与否,似牛嚼牡丹。
他喝了茶, 委实是坐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将明镌拐了出去,然后微微皱起眉头来问他:“他怎么在这里?”
明镌似狐狸一般弯了眉眼,在扇后轻笑:“表兄,我本是在观中治病的。如今还未病愈就回府年节,云少天师是奉真人之名,下山来侍药的。”
“那他来挽花阁做什么!一会儿阿锦过来,没得被外男冲撞了。”木远泽想起方才云郗那古井无波的样子,心中止不住地骂他“假仙”,和孔雀开屏似的,也不怕遇上还在他之上的人?
“是阿锦叫少天师来挽花阁等着的。”明镌看出木远泽面上的困惑,笑吟吟地替他解惑,“少天师奉命要照看的,也不只我一人,他是来为阿锦施针的。”
木远泽眉心打了个死结,远远地往挽花阁的主厅看了一眼,确定距离够远云郗应当听不见之后,才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我兄弟,我就不瞒着你了,这道士居心不良,他……”
明镌看他,挑了挑眉。
木远泽咬咬牙,还是说了:“他对阿锦,有龌龊之心!”
木远泽原以为,自己丢了个惊雷下来,却不料明镌面上不见半分惊诧,甚而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如此,我倒是早就知晓了。那表兄你呢?”
“什么我?”木远泽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明镌不言,就那样看着他。
木远泽忽然反应过来,涨红了脸色:“我……我与他自然是不一样的。”
明镌却道:“那是表兄心里这样想的,若要问镇南王府,问我父王母妃的意思,却未必不一样。”
镇南王府嫁女,本就是一桩大事。
若是和王妃母家木氏联姻,那牵扯的事情更多,更是一桩大事。
其实那日在观中,收到木远泽送来的那封“滇中美男子榜”时,明镌就已经知晓木远泽的心意,他才那样试探着问了妹妹的意思。
妹妹彼时是怎么答的?
她说“嫁给表哥,倒也不坏。”
可她面上没有半分被说中心思的羞怯之色,也没有说这是一件好事。
她说外祖爱她,舅舅舅母疼她,却独独没有说起表哥如何她考虑的是处境、是情形,是“好”,却不见心意,不是“我想”、不是“我喜欢”。
诚然,这亲上加亲确实也是一桩不错的选择,心意也不是婚嫁里头最重要的事情,只是明镌还知道另一件事这件事,便会叫这桩亲上加亲并不是那样好了。
他收了折扇,忽而说道:“你可知道,上月舅母去了阿胡拉山,再一次拜见喜雅圣女。”
木远泽下意识说道:“阿母素来喜欢走亲访友,去阿胡拉山也正常。”
明镌又道:“可舅母特意送了拜帖过来给我母妃,问起是否要为我母妃求一枚喜雅圣女开过光的转轮天珠。”
木远泽忽然默然下来。
他到底不是蠢人,当然知道自家阿母之举怪在何处木夫人与木王妃,乃是嫡亲的姑嫂,求一枚天珠这样的事情,还需问要不要?径直取来就是了。
她问,便是在给木王妃,或者镇南王府一个清楚的讯号她又去见了喜雅圣女。而镇南王府众人皆知,木夫人先前是早就看好了,要将喜雅圣女聘给木远泽为妻的。
换而言之,他阿母的意思,便是木府无意与镇南王府结亲。
木远泽忽然意识到,为何他今日喜出望外要来的时候,阿母看向他时那不大赞同的目光了他这些日子的动静太大了,有些事情他也没想过瞒着阿母,甚至叫阿母去打听过姑母木王妃择婿的动静,阿母必然是知道他的心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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