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就一家租车行,好找,也不远,再加上镇子小,过两条马路就到了。
这车行大概平时接的都是婚庆生意,车都挺有排面,被擦得增光瓦亮,标准起步车型是低配版的宝马,还有加长林肯。
助理舒了气,一辆辆看过去,挑了辆最干净的顶配奔驰。
跟着导航去村里,助理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余光瞥着后视镜,见沈珩初在后座安静坐着,目光专注望着窗外。虽然他没说,但助理也清楚他此行的目的,但到底不能妄议上司的事情,助理也只沉默开车。
通往乡下的路,越走,越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宽敞的柏油路变成有点坑洼不平的水泥路,车子驶过,两边是冬天荒芜的裸地,大片大片的朽木颜色,点着未化残雪,零星还有点翠绿,大概是冬季也能活的作物。
车子一路开到村口停下,导航就到这,再往里找,要靠问的。
正是太阳照得暖融融的下午,坝口墩上懒懒散散地坐着几个晒太阳的大爷大娘,背后白花花的强上写着大字的宣传标语,他们就在这标语底下唠嗑讲闲话,看见车子停在近前,互相也不说话了,使了个眼色,都朝着这边看。
这个时候助理开门下车,过去问路,报出秦然的名字,大家都熟,热心给指了路。
助理道了声好嘞要转身回车上,有个大娘叫住他:“你找她,啥事啊?”
秦家姑娘在村里名气不小,市状元,考上大城市当记者,当时她升学宴,村长专门过去道贺,还在这白墙给拉了横幅,风风光光的,再加上长得好看,性格还讨喜,标标准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大家聊天爱说的人物,对她的关注也不小。
这段时间网上铺天盖地都是秦然的消息,又是被包养又是什么恋爱还是什么的,他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闹得沸沸扬扬,但秋霞还病着,他们也没到脸面前去问,不过私下里不免好奇。
见这辆看起来就很贵的车停在这里,就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助理秉持着良好的职业操守只礼貌笑了笑没回,他回到车上,把车往里开了开,停在村口较为宽阔的路边,为沈珩初拉开车门下车。
跟着几个人指的路,两人七拐八拐,路上又问了过路的几人,停在在村子角落一处远门前,旁边就是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大片农田。
家门紧闭,助理走上前敲了敲门,铁皮门哗啦哗啦响着。
没人应,又渐渐安静,助理等了几秒,又抬手敲了敲。
沈珩初站在一边,侧着脸,目光往远了看,看脚下路延伸处那大片农田的尽头,一片辽阔。
大概是在这站得有点久了,敲门声又太过引人,在助理抬手准备敲第五下的时候,边上一户邻居的家门打开,朝这边探头,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晃了晃,心中有了个大概,但还是扯着嗓子问了声:“你俩找谁啊?”
“秦然,”助理看向她,又指了指院子门,“是这家吗?”
“她不在家,早上我看她下地了,你们去她家地里找找,应该还在那。”
那邻居手一扬,给他们指路:“就从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往右拐,林子前就是。就这一条道,好找。”
顺着她指的方向,助理看去,见沈珩初的目光停在那边,抬脚往那边去,助理紧忙朝邻居道了声谢,刚要跟上,沈珩初说了句:“我自己去,你先回车里等着。”
助理停下,点点头。
邻居看着两人的背影,缩回院门,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说了嘴什么,两人都没听清。
路只有一条,笔直的一条,水泥的,拐弯前是水泥铺的,到了头再按着邻居的话右拐,是埂整平的泥路,前段时间下了雪,有些化了有些还铺着,看起来有些泞,看着眼前带着泥水的路,沈珩初下意识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风大了起来。
冬风带着附近水沟的潮湿水汽,凉飕飕的,吹在身上有点冷。
秦然把手上刚薅下来的杂草甩在一旁,拿干净的手理了理垂在眼前有些乱蓬蓬的头发,接着捶了捶长久弯曲变得有些酸痛的腰,慢慢直起身,动作像是生锈了的冷铁。
一小片的田地打理完,她盯着较小的泥地,走过另边坝埂旁,去看那一片的油菜,上面盖着雪,底下是翠绿的。
刚要弯下腰理一下杂草,忽然,她听见有人叫她:“秦然。”
冷冽的,又带着微颤的声线,秦然动作僵住,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同时扭身朝声源处看,见立在坝埂边的一道影。
视线沿着他沾满泥水的鞋尖向上,看他挺括裤脚沾了灰,羊绒长大衣下摆也粘了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碎草籽——她未曾见过的狼狈模样。
于是秦然盯着沈珩初的脸看了好一会,才应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她也缓过神来,看了看脚下的路,绕过作物走到坝埂边,仰脸看他,语气还带了点没消的惊诧:“你怎么过来了?”
话落,她又意识过来自己没和人说过自己的住址,刚打算着再问一句,不过想起沈珩初的能耐,也就默默咽下,认真看着他。
“过来看看你,”说完,沈珩初视线笼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是接着道,“很久没有消息,我有点担心,怕你出什么事。”
“我能出什么事?”秦然移开目光。
沈珩初没出声,他目光落她身上为了保暖的臃肿棉衣,和被风吹得有些蓬乱的头发,最后停在她淡淡泛着青的眼下,肉眼可见的,她没什么精神,疲惫了很多。
两人沉默,风就从他们之间穿过,扬起她的发,他的衣角。
“所以……”
秦然看回他,语气故作轻松:“那么远过来,只是看我一眼?”
“嗯。”
沈珩初点头:“看见你没事就好。”
“……沈珩初。”
秦然叫他,又哑了声,与他目光对上,她张了张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看着他,看他身上深灰的羊毛大衣,精致,昂贵。一丝不苟,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偏偏沾了泥灰还有一些草籽,看起来有些狼狈。
秦然劝他:“沈珩初,你回去吧,这里都是泥,好脏。”
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忘记自己也是站在泥地里。
沈珩初没动。
他轻眨了下眼,双目轻阖再睁开,只一瞬间,再看她时,忽就感觉她的距离如此遥远。
好奇怪。
明明他已经走了许多步,明明他已经站在她面前。
风依旧在刮,天色也要逐渐暗下来,秦然迎着他眼底说不清楚道不明的一丝怅然,自己胸口也有点堵,把之后的话堵回去,她轻叹息,哑声笑笑,问他:“你怎么过来的?吃饭没有。”
“开车,还没。”
沈珩初轻声回她。
“吃个饭再走吧。”
秦然说着,朝边上种的一点作物看了看,问他:“你吃面条吗?”
说了声都行,沈珩初见她动作,他盯着脚下泥地看了看,还是下了坝埂,沿作物边上的整平的窄泥石子路过来。
她弯腰,拿起剪子剪了点绿叶菜下来:“吃菠菜吗?”
“这个是菠菜吗?”
沈珩初顺着她的话,看她手边的一应绿色。
“对啊,”秦然见他过来,让他帮忙递旁边地上搁在的一个半满的塑料袋,“你不认识吗?”
他摇摇头沉默,见她像看什么珍稀品种一样微微带笑的眼,他也软了眸色,补了一句:“在地里不认识。”
把一小把菠菜装进袋子里,秦然指着菠菜另边的一丛菜,问他:“那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视线随着她指尖方向看过去,沈珩初见那从窝在地上爱爱的,伞叶阔大的一堆,大概猜测:“白菜吗?”
“什么白菜?”秦然追问。
沈珩初说不上来。
秦然笑了笑,终于是弯着唇角的那种明确的笑:“是乌白菜。”
说完,她接着指旁边的给他认:那个是油菜,就是长着黄黄油菜花的那个油菜,现在没开花,长得矮,来年五月了,可以榨油。那边那个是四季青,她说这个他应该认识,沈珩初点点头。
剪了菠菜还有四季青,秦然招呼他往路上走:“走吧,给你下碗面吃。”
沈珩初跟在她身后,两人上了坝埂,看着她手上满满的一兜塑料袋,沈珩初接过来:“我来拎吧。”
秦然递给他,反正也不重。
袋子交到他手上,秦然看他在这边走了一遭身上羊毛大衣沾上的碎草叶和草籽,还是忍不住,指了指他的领口:“要不要先摘一下?”
沈珩初垂眼,摘走了胸口腰下的几个草籽,转身时秦然看见他背后的,走上前帮忙:“这里也有。”
指尖碰到绒毛,她很明显感受到他身体一僵。
后知后觉,秦然想起他那个被人碰不得的洁癖,她刚说声抱歉,却见他没有动作,于是她也就一言不发,帮忙拿掉他身后沾着的草籽,一点点摘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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