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初重新转身过来,看她丢掉手中最后一个干枯的胞荚,问她:“这是什么?”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刚刚的僵硬只是秦然的错觉,她便也没有提,只顺着他的话回了:“草籽,草的种子。”
说完,手指一松,给它们扔在地上。
“开春会长成草吗?”
“不知道呢,或许吧,长了也要除,会吃庄稼的。”
秦然看着它们被风兜着飘散了:“埋烂在土里是最好的吧。”
第78章 越界
秦然领着沈珩初往回走, 路上,沈珩初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让他先回车上。
两人走到那扇敲了几次没人应的门前, 门口没人, 秦然拿钥匙开了门。
老旧合页吱呀几声响,门被推开,沈珩初看见内里干净整洁的小院,又随着她进了一道门。
太阳沉下去, 给沈珩初领到堂屋,秦然打开灯,黄晕的灯色泛着暖,笼得屋内一切棱角都柔和很多。她招呼他在桌前坐一会, 找了个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刚烧开就放茶瓶里保温,水还热着, 摆在他面前时沈珩初甚至能闻到杯口升出的雾气还带着白水刚烧开的碱味。
把摘回来的菜洗了洗,秦然烫了个酱油上海青,又切了腊肉炒了点, 同时煮了面——给徐秋霞煮过的那个清水面,往里加了菠菜。
几样都不废时间, 饭菜端上桌,秦然还记得沈珩初的习惯, 给他找了前段时间布席剩下没用完的一次性餐具, 拿热水烫了一遍,摆到他面前:“吃吧,不知道你过来,家里没什么囤粮, 别嫌弃。”
沈珩初说了声谢谢,接过筷子:“不会嫌弃。”
秦然夹着面,没看他,闷闷应了一声。
之前几次和沈珩初一起同桌吃饭的时候,旁边都是有不少人,各聊各的也不会冷场,再加上两人之间也没什么直接关联,不说话也没事。
甚至有几次,她还要刻意忽略他的存在。
所以她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她要面对就唯独他们两个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甚至整个屋子就他们两个人的这种场面。
煮面的时候,甚至回来的路上,秦然就在想,要找什么话题来聊才不至于让气氛太过尴尬奇怪。
但现在真的面对面坐在这里,她倒是觉得还好。
暖色灯闲闲坠着。
灯下是熟悉的环境,熟悉的饭菜,对面坐着熟悉的人。
一切都是熟悉的,安静的,浑然天成的,两个人就这样面对着粗茶淡饭,仿佛这就是他们长久以往的每一餐。
饭后,沈珩初主动提出要帮忙刷碗,秦然给挡了回去,毕竟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她背身对着他,问他:“你过会怎么回去?开车吗,车停哪了?”
“村口。”
沈珩初站在厨房门口,目光长久停留在她背影,一动不动。
“行,过会我把你往那边送送。”
“……好,谢谢。”
说完,她没再继续问,他也没了声音,但是秦然清楚他依旧站在门外。
“其实,”刷完一个碟子,秦然控了控水放到一边,“你没必要过来。”
她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拧关了水龙头,水流哗哗声停止,她手上还带着泡沫,细小的沫子沿指尖弧度一点点滑下。
沈珩初看着她,静声等着。
秦然却一时没了声音,也没转身,指尖泡沫水滴不下去了,才在沉默中开口:“周泽旭都没来。”
“你希望是他过来吗?”沈珩初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无波。
重新拧开水龙头,秦然拾起下一个盘子,轻轻摇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这种关系,其实轮不到你那么操心我的事情。”
“无论我开心,或者不开心,无论我有没有事。”
听着身后没了声音,秦然冲掉手上盘子的泡沫,继续补充道。
“但我知道了你不开心。”
话落,沈珩初看她僵立的背影,往后退了一步:“如果我在你心里真的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份量,对我一个不算什么的人都展现出自己不开心的话,那你的情绪就真的很糟糕,我做不到不担心。”
“秦然,这次是你先越界的。”
你先展露自己的情绪,你先示出自己脆弱的脖颈,你先把自己的悲伤摊开在面前。
沈珩初自诩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不然他不可能从开始放任自己一错再错下去,但他也不是那么卑鄙,非要做出那种霸王硬上弓的强硬戏码。
他清楚秦然是个什么样的人,拥有什么性格,他清楚她拥有自己的思维,拥有自己的情绪与痛苦。
爱她,想要得到她,他尊重她的意见,也尊重她的选择,从她的角度思考,但不是事事都要依照她的话语来。
因为有些时候,她或许连自己都欺骗。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自骗型防御,如果真相不能接受,那就自欺欺人,不去面对,给其找合理化的借口。
秦然把他设立在对象的朋友这个身份上,也固定在这个身份上,此后每次的接触,她都强调界限,强调他们之间这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不可逾越的一个边界。
但是接近边界,才会一次次提防不要越界。
如果她问心无愧,如果……
秦然张张口,却只是哑声无言。
沈珩初退到厨房外,不再继续说。
兔子急了还会跳墙,他并不心急,但心机。他不会把人逼急,着急她一时间有什么回应,他只需要做她身边的一个沉默却不可忽视的影子——陪在她身边,偶尔提醒她他的存在。
然后,慢慢将她蚕食,吞没。
直到她向他不设防备,直到她向他敞开心扉,直到她向他完全袒露。
逃离一个被掌控,被限制,还需要她披着皮伪装的一个牢笼后,就会想要去到一个舒适的,自由的,完全相反的环境中去。
而这就是他想要给她营造的,一个百分百契合她的怀抱。
沈珩初不是什么无私,高尚,不求回报的人。正相反:他卑劣,自私,下作。身世和小时候环境的耳濡目染就注定他基因里就是会携带这些东西——龙生龙凤生凤,小三的儿子依旧是小三。
嫉妒,占有,强-制……
他也不是没想过,在嫉恨达到顶峰的时候化成了那晚在壁龛角落里他落在她颈后的呼吸。
然后她回敬了一个巴掌。
非但没有让他情绪冷却,反而还令这份感情往他心脏更深处扎去。
再之后,看见她的痛苦,她的眼泪,感受到她的崩溃,他发觉他不是只想要得到她的触碰,她的亲吻,她的身体,他想要得更多,是爱,是依靠,是做她悲伤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的眼泪非要在一个人前落下时的那个唯一。
他转变了策略,尽量以一种不强硬的姿态填充进她的生活,包围住她的情绪。
包括他的感情,也在一个暧昧的尺度中摆在她面前,让她再也忽视不掉,因为这份感情中融合进了她的情绪。
她下意识对他表露出的无奈,心软,难过,成为他此时此刻陈列在她面前的证据。
我爱你,你早就知道。
但你把我推开之后,为什么又容许我的出现,为什么要和我说你不开心,为什么又要反复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允许我看见你的眼泪,允许我接触你的情绪,是不是就意味着,你允许我进入你的感情里。
……
看吧,你也不清白,你也对我有一点的动心。
-
天完全黑了下来,村里的路灯坏了几个,报修后也迟迟未见有人来。
再加上秦然家在村里便角的位置,离村口有一段距离,想着晚上路可能会更加绕点,秦然还是打算去送送沈珩初。
原本想骑家里小电驴的,但是看看那又矮又挤的后座,再看看沈珩初人高马大的,坐上去可能有点不大合适,她只得放弃,打了个手电,散着步给他往村口送。
手电筒拿在手里晃晃悠悠的有点重,刚出了门就被沈珩初接过去拿自己手里,她空着手插着兜走在他身侧。
好坏参半的稀疏路灯光下,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就在这稀疏间拉长,重叠,模糊,再清晰,如此循环往复。而沈珩初手上的光柱就点在他们前方窄窄的路上,一直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垂眼看着路上两人交叠的影子,秦然慢慢吞吐着冷空气,鼻尖有点僵,脑子也有点。
她还在想沈珩初那句话——虽然在“控诉”完她越界之后,随着她的沉默,他再没有提起,但是这句话成了她对他最后的记忆,连他本人在侧也没办法更新。
越界吗?秦然回忆着这段时间和他的接触,如果站在前对象朋友的角度来说,确实,但是说她对他是喜欢的话,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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