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要吃丰盛点，就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八道菜。
碗筷分好，徐秋霞带着他们谢饭，主祷文念完，才开始动筷。
但她却没吃多少，大概胃口还是不好，不过没离开，倚在靠背上，笑着看他们唠嗑。
聊聊今年的计划，聊聊村里其他人的八卦，大家都默契地对某件事闭口不谈。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秦山和秦富春去收拾碗筷，秦然再扶着徐秋霞回屋，她实在是困得受不了，吃顿饭的功夫，上下眼皮子又在打架，几乎是沾到枕头的一瞬间，她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晚饭点都过去，月明星稀，秦山和秦富春也回了房间休息。
秦山回去前还来看了看，见秦然抱着电脑守在床边敲文档，小声提醒她早点睡。
秦然嗯了一声，说了声知道了。
秦山又看了看徐秋霞，打着哈欠回了房。
门轻轻关上，秦然收回视线，在电脑上敲敲改改，最后浏览一遍没什么问题，点了保存，文件名为策划案。
伸了个懒腰，她活动一下手腕和脖子，刚切了文档准备写论文，忽然听见动静。
她合上电脑抬眼看，徐秋霞平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她视线还浮在自己头顶正上，像是自言自语般，喃语着开口：“你知道吗？在你出生之前，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祷告，求主赐给你健康的身体。”
秦然把电脑放在一边，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台灯，黄晕的一点染着两人的轮廓，柔和且模糊。
她端起台灯边上的水，送到她身边，问她：“渴不渴，还是要吃止痛药？”
徐秋霞没应声，接着说：“后来你长大了，上了学，我就祷告祈求，求主给你智慧。”
“我也会日日祷告，”放下水杯，秦然坐到她身边，疲惫地扯出一个笑，她伸手，顺了顺她睡乱了的头发，“之后每天，我都会为你祷告，让神给予你健康的身体。”
徐秋霞只是摇头。
她说：“不一样，太功利了……我们不能求太多，给什么，我便受着。”
秦然缓缓呼吸，没吭声。
静谧的光落在她身上，影子遮挡了徐秋霞，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眼睛却很亮，她扭脸来看她，一字一顿，郑重和她说道：“按着定命，人人皆有一死。”
“这是我的命，然然，你也有你的命。”
毕竟人生在世，必遇患难，如同火星飞腾。
徐秋霞咳了两声，声音只剩气撑着往外送：“神为我们预设好了道路，然然，我走后，你不用惧怕，只管往前走，把一切都交托给主，祂会带领你的，祂已经给你健康和智慧，祂会带领你的。”
秦然喉间干涩，她看着她，抓住她枯朽的手握在掌心，粗糙的皮肤刮着她的，嶙峋的指骨将她掌心硌得生疼，她轻声问：“那神为我安排的命是什么？”
既然横竖都要死，何必要走这一遭。
“妈妈，我好累，”秦然伏下身，趴在她手侧，被为枕，“我不想再往下走了。”
“那就睡一会，祂会为你送来用炭火烤的饼。”
徐秋霞声音越来越弱。
秦然闭上眼：“但是我不是以利亚。”
“人和人都是平等的。”
徐秋霞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是这样吗，秦然不理解，人和人真的是平等的吗。
那为何有男有女，有穷有富，有衰有福，有死有生。
那为何我面对穷苦会怜惜，面对那些纸醉金迷又会厌恶憎恨。
……
但她都没有问出口，只是安静枕在徐秋霞身边，贪恋那点温度，和她身上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起伏。
秦然闭着眼，随着这微弱的起伏一起呼吸，眼前是漆黑一片，身边是徐秋霞暖暖的体温，将她裹在深沉飘摇的海浪里，又好像在温暖窒息的羊水。
她忽然记起马太福音七章有言：你们要进窄门……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所有生命，都必须经历一个狭窄、艰难、痛苦的过渡阶段。
如若生死过窄门。
那从诞生开始，脐带断裂，她成为人，走过窄门，来到这罪恶的世界，便走在忏悔的路上，与她就此展开分别。
徐秋霞的手已经没了力气，但还是搭在她头上，摸着她的头发，长长的发，柔顺的发，软软的，蓬松的。
她眷恋这种触感，即使视线模糊，却还是努力，用尽全身力气努力盯着，看着。
她缓声说道：“想起你小时候，当时刚出生的时候才六斤多点，小时候头发还少，都是黄黄的软软的，现在长那么大了。”
秦然说：“我想回到你肚子里，和小时候一样。”
徐秋霞只是笑，拍拍她的头发：“……你要知道，我离开了，但我留下了你，给你带到这个世上，让你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地出生，上学，外出……你与世界联系，又影响到那么多人。这就是你我在世上意义啊——在神创造的美妙的世界，赞颂神的名。人是罪恶的，但是神给予我们的这一切是美好的。”
“更何况……”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秦然能感受到的呼吸也越来越弱。
只能凑近，再贴紧，紧紧倚着她的皮肤，手死死攥着她的手，揉皱了皱纹。
她听见她最后的话语：“死是必然，我们本就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但是然然，”徐秋霞闭上眼，“我们会再见的。”
我们会再见的。
-----------------------
作者有话说：标一下引用：
“按着定命，人人皆有一死。”摘自希伯来书（9：27）
“人生在世，必遇患难，如同火星飞腾。”摘自约伯记（5：7）
“你们要进窄门……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摘自马太福音（7：13-7：14）中间有删。
“本就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摘自创世记（3：19）
然后补充一些东西，给正文注解：
以利亚是一位先知，逃命到旷野奔走，绝望中倒在罗滕树下求死，神派天使为他送来烤饼给他信心，让他休息。
窄门是认罪悔改得救赎的路，是狭窄的，是苦痛的，有次读经到这里感觉这种比喻和生产的过程挺像，都是诞生，一个是身体一个是心灵，所以在这里发散一下思维，圣经原文中并未将二者联系，仅个人思考。
另外，前文和本章都提到了约伯记，在这里也延伸一下：约伯记主要讲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苦难，约伯辩驳了三友人的因恶受苦，在苦难中坚持倚靠神，也是大部分的信徒的范本，在前文中，然然的那句因为她不信所以不会有赐福其实是有点信仰利益论的意思，这个思想其实和约伯记中所展现的背道而驰，而徐秋霞所展现的心态是比较贴合虔诚教-徒心态的，因为基督教的关注不在现世，而是死后的审判和天国。按照这个底层逻辑，应该能清楚徐秋霞为何说出这些话。
以上仅作为正文补充解释，有误或不严谨的地方请指正。
第76章 家宴
按照家里这边的各种规矩， 葬礼习俗繁琐，但是因为徐秋霞的信仰原因，一切从简。
没有大肆祭拜， 找亲戚帮忙抬棺下葬后， 教会的奶奶过来吊唁，哭着叹息，在她的坟墓前祝祷。
秦然也尊重徐秋霞的意愿，没跪没磕头， 也没烧纸，葬礼办完，她带了束白菊康乃馨，在她坟前站了站， 弯腰放在她的碑前。
她眨眨眼，傍晚平原上冷冬的寒风呼啸，吹得眼睛干涩生疼， 树影张扬摇晃，混杂在一起的喧嚣在她耳边拂过，却像是隔了一层屏障， 她只能听见阵阵心跳似的耳鸣，依稀像是那晚徐秋霞残存的微弱心跳——她还是没有等到能带领她走出红海的摩西， 就被上帝接走了。
剩下她，在平原徘徊， 走不出埃及， 跨不出红海，也走不出这些禁锢着她的沟壑。
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
人一呼一吸间丧失了呼吸离去得轻易，但是剩下的一切都要操持。
这段时间，秦然东奔西跑， 陪着秦富春去办各种手续，死亡证明，户口调整，之前在徐秋霞名下的一些东西也要处理。好不容易在年前弄完，秦富春也倒下了。
秦然和秦山胆战心惊地带他去医院检查，好在没什么大问题，但是高血压加上各种老年慢性病，还有之前一些旧疾加一起，也需要好好调养。
徐秋霞离开的两周有余，丘市下了一场大雪，灰白天空中雪花零零碎碎地飘下，落在地上化成水，混着尘泥，结了层薄冰。
家里氛围就像这场雪，死寂萧然。
从徐秋霞查出肝癌开始，他们一家就成了紧绷的弦，越绷越紧，进而纤维丝丝开裂，直到最后一丝，颤颤巍巍断开，说不上是解脱还是难过，心里都空落落的，总之没人嚎啕大哭，也没人脸上愁云惨淡，仿佛所有的情绪，快乐的，悲伤的，都被一起掩埋在地下，留下的只是躯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