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电脑,翻出上次新建的文档斟酌浏览,接着往下写。
耳边是时有时无的风声,伴着一两声遥远的家狗的狗吠,正是跨年夜,不少人去了镇上,但也不少人留在家里,聚餐,放烟花,挺多人回村的,隔着大门,她能听见偶有车过,还有热热闹闹的小孩玩耍的声音,热闹的孤独。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往下新建一页时,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秦然本来想直接挂断,但无意间瞥见来电人,她正色,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喂?”
“新年快乐。”
沈珩初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轻淡响起,依稀带着点柔软的笑意。
就在这同一瞬,院门外附近邻居家小孩吵吵嚷嚷,天空炸开磷磷闪光。
烟花坠着尾流下,消散。
秦然仰脸看着,恍然间也笑了笑,她坐在院中,影子被月光、烟花炸开的火光拉得很长。
在鞭炮和烟花的喧嚣声中,她的声音被压得几乎听不见,但也同他道:“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重新开始,一切都会变好的。
沈珩初对她这样说。
秦然嗯了一声:“但愿吧。”
-
新年没过两天,徐秋霞睁眼的次数越来越少,听秦然念经也是听着听着就睡过去,腹水一天比一天多,肚子涨得明显,再加上癌变的器官牵扯着神经,止痛药大把大把地吃。
秦然在旁边照顾,看着她吞药,看她被痛得满头大汗,呼吸颤抖,脸色几近透明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不清楚现在是希望她还能陪在自己身边多还是希望她早点结束痛苦比较多。
每每半夜惊醒,她躺在她身边,感受到她身上腐朽的气息,总是惊起去探她的脉搏和鼻息,虽然还存在,但感受到的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
之后又过了几日,一天早上,徐秋霞醒得比秦然还早些,拖着虚弱的身体挣扎着起身。
动静不大,不过秦然还是第一时间惊醒,睁开眼:“怎么了?”
她紧忙披上衣服,给她穿外套,扶着她下床:“要去厕所吗?”
徐秋霞摆摆手,穿好衣服后蹒跚地在她的搀扶下走出卧室:“想出门看看。”
“你身体……”秦然欲言又止,看她脸色,没再阻拦,随她一起。
只是因为身体原因,她到底走不了几步,秦然随着她到了院门口,站了一会看看远处田地上升起的乳白晨烟,站了一会,烟散了,徐秋霞指了指院门口的地面,沿着路的印迹,再往地里的方向:“嫁过来开始,多少年了,我就在这条路走了多少年,挑水,施肥,除草……给你俩拉扯大。”
“妈……”
秦然颤着唇,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鼻尖过酸带的。
她咽下喉间哽咽,问她:“冷不冷?咱回屋好不好?”
徐秋霞摇摇头,脸上带着喜色:“还好,我自己身体自己最清楚。”
说完,她抬头看看天:“好久没出来晒晒太阳了,陪我在院里坐会?”
秦然说了声好,扶着她坐到院中留的小椅子上,又跑到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中暖手。
试了试她的体温,见还算正常,秦然这才放下心,也搬了个椅子坐到她身边。
两人安静坐了会,秦山和秦富春相继起床,一个忙着去酒楼帮工,一个要上地里。看见她们两个人在这坐着,相继问了声冷不冷,催她们回屋。
徐秋霞没动:“中午,咱们吃丰盛点吧,好久没热热闹闹的了。”
说完,三人都看她。
徐秋霞面色不改,扯了个笑:“怎么了,都看我干嘛,最近你们都忙,好久都没好好一起坐下来吃个饭了。就这样说好了,小山请一天假,孩他爸从地里回来顺道去集上买点菜。”
三人表情都有点奇怪,沉默好一阵子,还是秦山先反应过来,他手机上的闹钟响了,提醒他该出门了,他掏出手机看一眼,关掉闹钟,闷闷点头:“知道了。”
话落,秦富春也说了声好,带着工具下地了。
两人一走,大门一关,又是只剩她们两人。
秦然试了下徐秋霞手中杯子里的水温,站起身拿过来:“我给你再添点热水。”
重新坐回来把杯子再塞到她手中,徐秋霞说话了,她侧脸看着她,叫她名字:“然然。”
嗯了一声,秦然看向她:“怎么了?”
认认真真看着她的双眼,徐秋霞问她:“工作怎么样?还喜欢吗?”
秦然垂眼,脚尖在地上划拉:“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聊聊天,问问你以后要做什么,”徐秋霞悠悠收回视线,目光朝着前方送远了,“你这学期实习,明明都当上记者了,上电视了,但感觉你还是不开心,是太累了吗?”
“没什么不开心的。”秦然下意识否认。
徐秋霞拆穿:“我自己生的小孩,我自己不知道你什么性格吗,说说吧,趁我现在还能听。”
“……其实也没什么,”秦然顿了顿,“累是有点,但是也还好吧,就是觉得……”
她说到这,没有再往下。
徐秋霞接着问:“就是什么?”
闻言,秦然重重地叹了声气,垮了肩:“就是觉得,和我之前想象的工作不太一样。”
徐秋霞哑然失笑:“你之前想的工作是什么样?”
听她这样问,秦然眼中也闪过一丝茫然。
她虚盯着前方一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着急,慢慢想,”徐秋霞费力抬手,抚摸着她的肩,“反正还没毕业,还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知道你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家里穷,帮不上什么忙,没钱没资源,进了社会难走,所以我对你的期望就是开开心心的,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什么工作都不重要,做什么都行,能养活自己,能独立起来就行。”
说了那么一长串,她语气变得有些虚,停了一下,温了一口水,才接着往下:“我也知道你从小就好强,所以我也不求你多优秀的成绩,或者多体面的工作,我想说的就是你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好好照顾自己,以后在外面,受委屈了,不开心了,给你爸还有小山说,或者祷告给主,遇见什么事了,迷茫了,也祷告给主,你觉得这个工作干得不舒服,那就换一个,神会给你预备好以后的路。”
秦然看着她,鼻尖酸涩感更重,她深呼吸一口冷空气,争取不让眼眶太热。
点点头,她说了声好。
徐秋霞满意地笑了笑,笑容越来越勉强,仿佛只是勾勾嘴唇便已经耗费她全部的力气:“堂屋那个柜子,紧右边那个里面,有两本存折,是你和小山的,一人十万块,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着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再拿出来,他那份是他的彩礼,但是……小山和他对象也分了,回头你劝劝他,再问问那姑娘还愿不愿意和他处了,之前他们感情好着呢,不能因为我散了。你那份本来想给你留作嫁妆,但你一个人在大城市生活也不容易,就当作应急的钱吧,找个喜欢的工作,在大城市扎根,然后找个适合的人谈恋爱,不求多富多贵多好看,对你好就行……”
说着说着,她声音越来越低。
“妈……”
秦然忍不住唤她。
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看她闭上眼睡熟了,静静悄悄。
无声地哽咽,大口往肺里灌着冷空气,秦然抬手抹掉眼泪,拿起她手上的杯子,回房找了厚毯子和后外套盖她身上,又把小炉子移得近了点,安安静静陪在她身旁。
临近中午的时候,秦富春和秦山相继回来,手上拎了不少菜,有打包的熟菜,也有一些新鲜的食材,刚摘的菠菜还带着泥。
看见徐秋霞睡在院中,秦山给她抱回了卧室,秦然跟过去,给她脱了厚外套,盖上被子。
那么大的动作,她硬是没醒,睡得很熟。
做饭中途,秦然和秦山说了存折的事情,也把徐秋霞说的那些关于他感情的事情转告他,要他拿个主意。
秦山抡着锅铲炒着小鸡,没看她,声音闷闷:“那些钱都给你吧,你在外面,大城市物价高,消费高,你更需要。”
“我有钱,你拿着吧,”秦然提醒他,“还有你那对象的事,你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秦山语调不变,话落,他语气有着停顿,手上动作也停了,扭脸看她:“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分手?”
“已经分了,”秦然看着火快好,搅了搅锅里的稀饭,“但还没说清楚,回去我和他说。”
“所以,还是你更需要,”秦山拿盘装碟,“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了,姐。”
他说:“拿着钱,在大城市立足,安安稳稳工作,再在那买套房,你考出去了,肯定要越来越好。”
秦然沉默,拿出碗,甩了甩水,没说话。
话题暂时结束在这里。
吃饭的时候,秦然给徐秋霞喊醒,扶着她到餐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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