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偏偏,她整个人都是挺立着的,尽管表面已经疲惫不堪,尽管整个人尽显颓唐,却还是带着礼貌又微微疏离的笑。
盯着她的这丝勉强的,浅淡的笑,沈珩初有些恍神,想起自己最近这几天得知到的,关于秦然的一切消息。
他就是学这个专业的,想要利用网络查到一个人的公开的、未公开的消息,都能不费吹灰之力。
之前他不屑于查她,之后是不敢去查她,但是……正视了自己的内心,确认自己对她的探究,沈珩初迫切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尽管卑鄙,可比这更卑鄙的事情他不是也做过吗?
一次次放低自己的道德底线,他搜索了她的全部资料。
从家乡、籍贯、到血型、星座、荣格八维。
再到家里几口人,父母什么工作,还有从小到大就读的学校,得过什么奖……到后来,他甚至把她家里的人都了解清楚。
最后,在看见徐秋霞最新一次的就诊报告单时,一瞬间,云开雾散。
沈珩初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静坐到深夜,阖目时,他反复回忆起两人的种种接触,句句对话。
他懂得了她的目的,懂得了她的难处,她的逞强,她那些不经意间自眼底流淌出来的孤寂忧伤。
他懂得了秦然一切的欲言又止。
一瞬间卑劣的侥幸过后,他也共享了她的无助,难耐,和迷茫彷徨。
想了许久,他其实直到现在站到她面前,都没有想清。
直到长时间的沉默,秦然眉宇之间皱出一分不耐,她说:“沈先生要是没有事,我就先走了。”
话落,便见沈珩初眸底深了几寸,他看着她,半哑着声开口:“我想同你聊聊。”
站在原地,秦然有些意外地半挑眉,静声同他对视,等同于默认。
盯着她的双眼,沈珩初喉结微微滚动,斟酌出一个最不揭人伤疤的措辞:“我知道了。”
眼见着秦然脸上礼貌的笑意都缓缓敛回,他顿了顿,接着道:“你母亲的事情……我很抱歉提起,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最权威的专家。”
秦然看着他,神色带了点微微的讶异。
伪装被揭开并不令她感到惊讶,毕竟她清楚沈珩初的专业,也清楚自己的暴露只是早晚的事情,她做好了准备。
她只是惊讶于沈珩初开口说出的这番话。
听他所言,非但没有向周泽旭揭穿她的意思,反而还带着歉意与他们两人都不清楚的情绪,末了,还要帮她联系医生。
只是……
秦然神色黯淡一分,她看进他有些无措的双眼,淡声道:“知道又如何,已经晚期了。”
肝癌晚期,稍微有点医学常识的都清楚,任何努力都只是回天乏术。
只能等待着死亡。
沈珩初跟着她静默。
静默得仿佛只能听见两人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直到依稀的脚步声逐渐过来,沈珩初重新开口:“如果有任何需要,我都可以帮忙,尽我所能。”
闻言,秦然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想起之前的打算。
她视线抬起:“还真有。”
但这里不是谈话的合适地点。
视线绕了一圈,秦然目光停在不远处拐角的防火门,冲他招招手:“沈先生,借一步说话。”
她带着沈珩初走进消防通道。
一切都挑明,她也没有了顾虑,合上门,便将话摊开了,直奔主题:“有一家公司,过段时间要上A股,我有些拿不准,我看见你在A轮融资,所以,能不能投?”
话落,她补充说了一嘴企业名,就是那家AI软件公司。
“你玩股票?”
沈珩初站在她的对面,闻言,想起来她一家人身上背着的负债,他深深看她一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应该是玩短线,最好别投,长短线投资思路不一样,融资和散户的玩法也不同,那家公司创始人是从我捐的实验室出来的,项目做得不错,但是前期喂的训练模型都不太成熟,前期沉没时间太长,上了A股后估计要跌一阵。”
话落,他沉思一瞬,和她说了几家公司:“这几家最近可以买,大概能涨十个点。”
秦然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
看着她一脸认真打字的模样,沈珩初在记忆中翻找一下,又提了一个公司:“这家可以重点关注一下,他们过段时间要推一个项目,会砸大钱宣传……”
话尽于此,他大概猜出她靠什么方式短期来钱,便只点到为止。
一一记下企业的名字,秦然收起手机,等回去慢慢翻看。
她抬眼,重新看回他,语气真诚地道了声谢:“多谢沈先生了。”
话落,对着他深沉的目光,秦然清楚他不会乱说,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忘提醒:“还请沈先生务必帮我保密。”
沈珩初轻轻顿首。
看了看时间,秦然拿起被她搁在一边步梯上的咖啡罐:“那,沈先生,我们……”
告别的话还没说完,沈珩初接着出声,打断她的离开。
他抛出一个看起来很诱人的诱饵:“你现在玩股票应该不超过一年?有拿不准的可以来问我,等一年之后进科创板,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科创板,入行需要五十万的本金和两年以上的交易经验。
每天涨停百分之二十,风险更大,赚得更多。
秦然没法不心动,她想起沈珩初的工作和职务,确实能得知不少相关动向。
但股市涨幅没有规律,也不是单单企业可以影响的,她沉默着,没接话。
沈珩初接着抛诱饵:“美股港股你要是有兴趣,我也能手把手教你,留学加上工作这些年,我靠着投资,手上资产这个这个数。”
他比了个数字,秦然盯着他被黑色皮料紧紧包裹着的手指,内心换算着数额,数到最后一位,不禁咋舌。
能得知行业动向,又有着丰富的成功投资经验,这样一位老师站在面前,秦然说不心动是假的。
上头一瞬,但是理智又让她内心很快冷却下来。
她目光上抬,从他收起的手,再到他望过来的双眼。
就这一双熟悉的眼,之前看她的时候是冷冽,是漠视,是藏在平静神色下的厌恶和恶心。
而现在,他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是耐心,是温和,是微微的紧张无措,还有一丝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视线不知道在何时变了味,之前周泽旭的百般猜忌,在此刻也隐约得到证实。
秦然深呼吸一口气,端正着目光,认真问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彼此沉默,她看着他的双眼,答案已经明了。
但她还是不作声,等着他的回答。
心跳在两人彼此之间的空隙回荡。
久久,久久。
久到世界消灭又遍历轮回,时间重回此刻。
一切细小的声音活泛开来,秦然听见自己呼吸起伏,听见血液流淌,听见楼梯间空气流通的声响,灰尘的碰撞,和不知道门外经过何人,似乎是午休结束赶电梯赶不上的职工,正扭动门把手,试图从防火门这边的安全通道回到工位。
“是。”
沈珩初终于开口,他单手抬起,掌心握住门内的把手,抵着门。
他视线依旧落在她的双眼,如同平静的水融入另一滩平静的湖泊。
而水面之下,水流交汇,暗流涌动。
门外的人还没走,他压着声音,低哑嗓音无端带着点暧昧,小臂横在她身前,将她困于门边与墙角的咫尺之间。
他声色认真,一字一顿,同她坦白自己的不堪,自己的欲-望,自己对她所有的幻想,落成一句……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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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再次汇报一下,我不会炒股,炒股设定只为剧情服务,大家知道个大概意思就行,勿考究[猫头]
第49章 所求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 秦然却是良久怔然,空气中细小尘埃携着光粒跃动,她视线随着一粒尘埃落定的轨迹飘忽开, 落定地面, 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于是再次抬眼,对上他端正的神色,她弯弯眉眼,语气轻浅, 但坚决:“可我不喜欢你。”
她清楚表明:“沈先生,我们没可能的。”
话落,门外的人走开,午后的楼梯间, 薄阳洒进,更显寂静。
两人就在这片沉默中再一次提醒自己。
他是她男友的好友,她是他好友的女友。
他们二人之间隔着的不止是简单的爱或不爱, 而是阶层的差距,是世俗的批判。
沈珩初也清楚这个理由,但是这点道德, 早就在他对她的奢求和幻想中一点点烟消云散了。
不然,他现在也不可能会站在她面前, 不可能对她说出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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