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岁起就随我生身父亲务农,十岁被卖,若非阿娘怜我,我连走江湖的资格都没有。”林浔漫不经心地把过往说出,从前他芥蒂自己出身低微,总怕被人嘲笑举止粗俗,故而怯行少言,可这五年见惯了官场人情,心中只觉出身高低全不能评定人的高低,品行低劣之人才最可耻,“若谋生难就能无法无天,人与禽兽又有何异?”
寒镜月冷嗤:“和禽兽讲人伦,还以为你这些年有长进呢。”
林浔举杯不饮:“你何必借这句话来指桑骂槐?到头来骂的不是你自己吗?”
寒镜月:“刚才还一口一个姑姑,现在连禽兽都喊的出口。”
“你!我何时骂过你这么难听的话?”林浔气得浑身颤抖,寒镜月趁势夺过他茶杯往他嘴里灌,“你干什么!”
寒镜月瞪他:“给你降降火气,别又气昏了行不行?”
谢成欢:“你们两个别吵了,林公子你方才的话确实不好,你娘若知道你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头性子竟还一点不改,肯定要被你气活过来。”
“她若不喜我这般做派,也不会一点点事都不告诉我。”林浔被寒镜月一通强迫才勉强冷静下来,听罢自嘲一笑,这些年在秦府他没少打探宋和见从前的事,起初只因为思念,而后渐渐看清一些事,心下就明了很多,有些事虽不是他逼宋和见做的,但他确确实实受了她的恩情,那就没有割席分坐的道理,“言归正传,国师的意思是,您早知道安尚书知道您拿他涮会早早就派人销毁那些可能被拿捏的直接罪证,所以我们就借漕帮的事隔山打虎,但毕竟是他从前在地方任职的事,恐怕坐实不了他现在虚报财政的罪名吧?”
谢成欢望着他,目中晦涩难明:“安平现在最想撇清的就是他没有联合地方虚报财政,这件事是户部油水大头,你若直接捅穿必定会被户部其他人记恨打压,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公主给你两条死路,要么查清,被同僚记恨排挤,退出权力中心,她以此得到认可,向储君之位再进一步,要么查不清,轻则被说办事不力贬官远调,重则扣你个包庇同僚暗中支持的帽子,到时候你有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而现在,我们找到了第三条,那就是漕帮。”
寒镜月接上:“扯上他们,那我们针对的就是安平这个人,而非整个户部,这招叫作‘金蝉脱壳’。”
林浔嗯了声:“你们想我怎么配合?”
谢成欢:“我要你们亲自去丰州一趟,一来保护那个被我扯进来担保的付御史的人身安全,二来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隐患,除了你们二人,别人办我都不放心。”
听到又要同行,二人皆不约而同地对视,但立马又意识到现在还在冷战,忙不迭自顾自转过眼睛,寒镜月率先开口:“行,收拾收拾我去告个假,快点出发快点结束。”
林浔:“你先去,我从后面跟上,免得公主起疑。”
说得好听,不就是不想和我一起走吗?无所谓,我还懒得带你呢。寒镜月嘁了声,不接他的话茬。
“差不多得了,我把漕帮的一些细节证据都交给你们,你们自个儿看着办。”谢成欢打断二人的互相置气,“还有那位付御史,你免不了要和他对接一些事务,事情没成出于谨慎,我没告诉他你们两个的真实身份,他愿意帮我除了一些患难交情和本性刚直外,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你。”
他看向林浔,没忍住笑:“你这夺来的身份说方便也方便,说麻烦那也是真麻烦啊。”
他怎么这么多仇人?林浔见怪不怪,这些年他没少被秦辞原先的仇家找麻烦,处理多了就麻木了:“秦辞和那位付御史有过恩怨?”
“付御史的妻子是苏中书的小女儿,也就是你现在这个身份的前妻,你说他会给你好脸色吗?”谢成欢乐呵呵地看着他。
林浔苦笑:“她知道我不是秦辞。苏姑娘为人正直良善,若非她相助,兴许我早丧命秦府,如今又要承她恩情,当真不知该怎么还了。”
“你死快点她就舒心了。”今茶趁机帮腔,“哦,我说的是你现在的身份,不是你本人,别误会。”
“洛筠对秦辞有情,就算今日活着的是真的秦辞,她也不一定狠得下心要他死。”寒镜月沉眉许久,洛筠再嫁的事倒从没听人提过,当年秦辞娶她的时候恨不能满城皆知,她或许也因此事而心存旁念,才不愿再大操大办吧。
当时听说她和离,就猜她估计是认出了林浔,明明说好形同陌路,到头来却还是互相放不下心,也不知她和她的新郎君过得好不好?“苏姑娘曾是我旧友,她能再遇良人着实是喜事,此事我们会妥善处理,多谢国师提点。”
谢成欢啧了声:“谁想提点你们两个,要不是因为你嫂子,我早辞官云游去了,哪用得着在这受那狗皇帝的气。”
烦人,着实是烦人,真不知道我回来干嘛?要不是为了她,我早不知道逍遥快活多少年了,呵,等我死了在地府见到她,那可恶的女人恐怕也只会笑着对我说声谢谢,呵,谁在乎她那敷衍人的谢谢,谁在乎呢?下辈子别再让我碰见她了!谢成欢越想越懑懑,连带着一个不高兴把两人一起丢了出去。
被赶走的两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寒镜月闷闷道:“去了丰州我们各管各的,我绝不插手你的事。”
“到头来又是我错了。”林浔悲苦地笑了,“你除了拿这些伤人的话捅我,就没别的想说了?”
寒镜月:“我说了你又不听,你还想我怎么样?”
“谁想听你拿那些冷冰冰的道理伤人?你就、就不能咳咳咳……”林浔说到一半又咳嗽起来,慌忙转过身去,“不说就不说,我又不是不听你同我讲两句话就得死!”
他几近赌气地往回走,寒镜月就站在他后面十步远,今晚无月无星,除却街坊点的依稀灯笼,黑得有些过分。
他会往哪去?寒镜月遥遥地想,她就是拉不下脸去求,只得这般远远看着他,心想要是他回了秦府,那报仇之后就再也不见。
她不知道把这个做决定的机会给林浔是想得到什么。恰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地去说那些伤人的话一样,好似唯有这般她才不算低头,才不算做错。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林浔终于停下,寒镜月木木地转过头,看见自己家的大门,不着声色地抿了抿唇:“你回我家干嘛?”
林浔望向离他十步远的、那个不敢直视他的姑娘,停顿许久才道:“我来叫我朋友回去,不是为了你。”
“本来也没说是因为我。”寒镜月挽尊,终没忍住道,“你跟我晚膳都没用,要不要留下吃点?”
林浔:“吃饭的时候顺便把去丰州具体的计划聊了,我不想拖太久。”
嘁。装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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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叽里咕噜吵一堆)
镜月:气死我了,你过来吃饭!(别扭求和)
阿浔:一直在凶我
第108章 被难吃哭了
两人黑着脸进屋, 姜慎给留了饭,见二人剑拔弩张,出言圆场:“师傅,先吃饭吧。”
毕竟是自己家, 寒镜月当然不用尴尬, 坐下来自顾自吃起来, 林浔站了一会儿,肚子实在饿得难受, 才坐下来动筷。
“明天我去找公主求假, 后日辰时就骑马去丰州,你要晚些就晚些,我们在付御史住的驿站碰面,如何?”寒镜月见他愁眉蹙额地一口一口咽饭菜, 心下不忍,“别一副要哭要哭的样子, 是你恨我又不是我恨你, 你伤心什么?”
林浔微微蜷着身, 眼泪不争气地流:“……你学生做饭和你一样难吃。”
寒镜月张了张嘴,半天才道:“那我出去给你买点?”
“疼……”林浔捂着小腹无助地趴在桌子上哭, 也不说是肚子疼还是心里疼, 毕竟人一难过,最先跟着遭殃的就是胃, 寒镜月想扶他起来,又怕他跟昨晚一样把自己推开,最后自找没趣,只得坐到他旁边,好声好气道:“昨晚我想了很久, 五年前的事确我之过,我和你道歉,对不起,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认了,你想骂我想打我想杀我我也认了,哥哥嫂嫂的事我心里有数,我更不会不管,可我、我就是不明白,你恨我恨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要伤害你自己呢?”
林浔疼得双唇惨白、全身颤抖,那张湿漉漉的脸不知是因为眼泪还是冷汗,半晌才喘着气回答:“……你就非要逼问一个理由吗?你当真一点、咳咳咳……一点也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寒镜月慌了神去抱他:“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是什么都懂,你就不能告诉我,非要我猜?”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何时、何时真的恨过你!就连一个怨字,我都不忍心向你出口,难道我在你眼里,连让你改变一点点、一点点都不值得吗?林浔想推开她,可又实在没那个力气,最后还是认命地如昨夜一样躺在她怀里,心如死灰地闭上眼:“……你去请白漪过来给我开点药,快……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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