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走远,寒镜月才从暗处现身,她直奔井边,水井不算深,加之那尸体已有些发硬,直梗梗地倒立在水中,她伸手抓住对方的脚,一使劲把人拖了出来。
眼前熟悉的身段令她心中的不安越演越烈,她将尸体翻身,那鼻青脸肿、僵硬惨白的尸体正是桂圆。
方才听那两个太监说去给姑姑报信,也就是说指使他们投尸的人是贤灵宫地位很高的宫女,那不就是芳和吗?寒镜月自然打听过宋应璃宫中的情况,加上桂圆曾说过的话,心里顿时冒出一个极为歹毒的猜测。
芳和曾是先皇后的宫女,因能力出众且是宋应璃三姐的旧仆而被派去侍候她,可她若不是被派去时投靠了皇帝,而是旧主尚在时就是个间谍呢?
洛筠出嫁那日,应璃曾在马车上和我哭诉,说她三姐身体好好的,怎么就难产死了。女子生产完最虚弱,若皇帝真派了细作动手,想杀想瞒轻而易举。
依此再推,太子不受皇帝喜爱,常遭冷落打压,若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被皇帝所杀,只可能更加愤恨,连着他母族的死都会算到皇帝头上,如此一出离间计,他元家江山必乱无疑。
寒镜月再度望向桂圆,这个让她所有的计划豁然明朗的姑娘,此刻已彻彻底底地死了。
倘若那日不救她,她或许还能少受一遍折磨。她突然有点道不清这种心情,分明因得了便宜而暗自窃喜,可随之而伴的负罪却教她没法展颜,因善念得机缘,也因善念造杀孽,若自责便是伪善,若不屑便是冷血,世间的规矩当真越学越迷惘。
寒镜月看看天,阴沉沉的光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恐怕今晚要下雨了。她将桂圆抱到井边隐蔽的树丛中,帮她拧干衣服,拧出来的水正好弄湿土,她将剑鞘反手一侧,手臂发力去铲,所幸初夏天气湿热,前些日子刚下过小雨,她吭哧吭哧忙活半天,终于挖出一个像样的坑,将桂圆葬在了年纪最大的那棵树下,那里盘根错杂,动过土不易被察觉,晚上若下雨,痕迹就会消失不见。
抛尸后过段时间肯定会有人“发现”,无论是被过路的人发现桂圆“失足溺水”,还是派来专门看的人假惺惺唏嘘一番,桂圆的下场都一样,被泡得浮肿,然后丢到乱葬岗去。
埋在树下,安安静静地过不知道多少年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来人发现不见,自然会禀报异常,但谁也不会猜有人专门捞尸,只为了把一个宫女葬得体面些,有人会阴谋猜测是有人要与皇帝作对,有人会恐惧害怕是鬼神之说,毕竟桂圆已经死里逃生过一回了,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冤魂的秘闻。
但无论怎样,她都已经在这棵大树下永远睡去了。桂圆如此,应璃只怕也好不到哪去,如今阖宫上下都拦着太子见她,也不知她收到我的信,会不会想撑下去呢?
寒镜月不觉怅然,无论是宋应璃的困境,还是姜慎的秘密,以及林浔心中的郁结,都一团乱麻地缠在脑海中,以至于她出宫后一路到了家门口,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询问的词句。
戕害不认识的人她想起办法是一套一套,轮到问问亲近之人的心事,她可就一个字不会说了。
“你能别堵在门口吗?”林浔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寒镜月被他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家门口:“怎么感觉太久没见你变得鬼里鬼气的。”
林浔嘁了声:“太久没见,你也知道……哼,我和你很熟吗?”
又来?寒镜月嗤笑:“不熟还在这等我回来?”
“本来就没在等你。”林浔低着眼睛不看她,“我与你那徒儿商量了事儿,她想问你可和淑妃通过信?”
“前些日子倒遇见一个她宫中的宫女,让她帮忙带了信,今日才知道她因这事死了。”寒镜月沉眸,“我就将她好生埋了,也不知应璃收了我的信心里会不会多点希望。”
她叹了口气踏进门,见林浔站着不动,顺手牵他,双手碰上的一瞬林浔猛一哆嗦,极不自在地向旁一闪:“……别碰我。”
寒镜月抿了抿唇:“嘁,你还找我有事没?没事就赶紧和你那个吵死人的朋友回去,我瞧阿慎阿孟不喜欢他得很。”
“那你赶他走呗,给我甩什么脸色?”林浔没由来地生气,不知怎的,现在他看寒镜月干什么都觉得是在针对自己,他本就是个爱钻牛角尖的,越这么想心里就越来气,越来气心里就越郁闷。
寒镜月听笑了:“不是你从昨晚到现在都一直在给我甩脸色吗?我又没和你生气,你干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闹别扭?”
林浔心中更加凄然:“你屡次三次那般对我,竟还要我好声好气地忍让你顺着你哄着你?”
“那般对你?你说说哪般?你现在这样你不高兴我不高兴的有什么……”寒镜月话到嘴边又想起来他昨晚吐血的事,深吸了口气,“我不和你吵,我们两个都冷静点,以后你不想的事情我绝对不瞒你不勉强你。”
林浔只觉心如刀割,不愿再同她讲半句话:“以后?您还想什么以后?爹娘之仇得报,我绝不再见您一面,省得您见了我这般愚钝木讷之人来气,现在就和我去找国师让他快些交代完吧,要不是他非让我来找您联络,您以为我很想见您吗?”
“行、行。”寒镜月道不清这种心情,换了旁人敢这么和她叫板,她早一脚踹上去把那人踢个半死不活了,可偏偏碰上的是林浔,还能怎么样呢?理亏的是她,心虚的是她,放心不下的也是她,“走啊,走。”
林浔沉默地望了她许久,兀自跨过门槛,寒镜月冷哼了声跟上,一路无言至谢成欢处。
临了他先敲了敲门,今茶推开门看见他和寒镜月臭着脸一副下一秒就要拔剑砍人的样子,咋舌:“你俩寻仇来了?”
林浔闷哼:“我跟你又没仇。”
今茶心领神会,旋即学着那天林浔在酒楼的样子欠笑起来:“那就是你和你姑姑吵架了?”
-----------------------
作者有话说:其实原稿这里俩人就说开和好,然后美美上高速了,但想了想其一是速度太快有点不自然,还是得用小副本来让镜月正式转变,其二是后面还有两个小副本,太早和好怪没意思的,咱xql必须狠狠口嫌体正直,高速当然得是“恨恨”地上才得劲
第107章 你回我家干嘛
寒镜月气不打一处来:“哪敢和他吵啊?等会儿又气吐血了还得我花钱治呢。”
“你还怕我不还你钱?我就算死外面了也绝不欠你一分一毫。”林浔言罢就头也不回地往屋子里走, 今茶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寒镜月:“真吵架了?”
寒镜月抖抖袖子往里走:“他要吵的,我可没有。”
今茶耸耸肩不敢多言,带着二人去了茶室, 谢成欢见人都来齐, 轻笑招呼:“坐吧, 茶茶,去给客人上茶。”
今茶敷衍地嗯了两声就去泡茶, 寒镜月先行坐到谢成欢对面, 林浔一声不吭地坐到她右侧,离她两步远。
谢成欢哂笑:“都是一家人,谈不成爱了也讲点亲情吧?”
“姑侄理应避嫌。”林浔端坐低眼,不去看她。
寒镜月心里翻了个白眼:“也没见你从前叫过我姑姑, 现在说得倒好听了。”
林浔:“行,算我理亏, 我还你一声, 姑姑。”
他将“姑姑”二字咬得极重, 故意和她过意不去似的撇着头,寒镜月攥拳冷笑:“侄儿好骨气, 你有本事一辈子别改口。”
林浔:“说到做到。”
谢成欢眼见二人咄咄相逼之势, 连忙打断:“好了好了聊正事!你们知不知道那户部安尚书现在比谁都警惕,此人五年前接替蔡入河上任户部尚书, 在此之前在丰州当了十五年的太守,黑白通吃厉害得很。”
户部尚书安平与林浔是同僚,此人圆滑玲珑,确不能小觑。林浔:“若没记错,后来的赵太守是安尚书的远房表亲, 于情于理都有可能继承他在丰州的部分势力。”
谢成欢:“赵太守和他那位表哥比差得远,丰州离玉京近,同被玉水河连接,水路发达,商业繁荣,因此地头蛇里漕帮势力最甚,安平在任时与他们同行走私之事,他向漕帮收取远低于关税的利润,以此达成双赢。但到了赵太守那,他贪得无厌不断加码,漕帮中人非常不满,好几次都险些谈崩大打出手,他们前帮主因一忍再忍,前些时候已经被帮内的人几拳打死了。”
“是啊,我路过差点就被打了。”一直坐在一旁的沈含风想起来都觉得冤,本来被谢成欢忽悠去找漕帮帮主喝酒套话就够惨了,正好碰上帮内内讧,几个大光膀子的壮汉你一拳我一脚,直接把人抡起来丢河里冲走的都有,见了抱着坛酒路过的沈含风,当即把他一脚踹倒,夺酒豪饮,壮胆大喝:“老子干不死你!”随即投身轰轰烈烈的围殴之中。
林浔闻言惊骇:“这算什么回事?简直无法无天啊?”
今茶自觉给所有人倒茶,轮到他时揶揄:“您是少爷,自然不懂江湖人的难处,他们要是都跟您一样讲法理早就饿死街头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