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不要再犹豫了!”


    敌人。都得杀。


    “开炮!!”


    林浔大吼,一声“开炮”骤然点燃了后方的士气,火炮兵推着硕大的火炮从后而来,对准了前方矗立的人肉城墙,黑漆漆的炮孔对着他们,恍若一口没有底的井,而他们只是站着,像趴在井边凝视出神的孩童,全然不知下一秒井里的水鬼就要将他们拖下去索命。


    砰!


    火红的炮光刹那之间向他们射去,霎时间溅飞的血肉和火光融到一块,他们死死握着同伴的手,不顾身前被打穿的窟窿,山石般屹立着,一动不动。


    砰!


    砰!


    砰!


    ……


    不知过了多少声炮响,眼前那堵厚厚的人墙被炸得七零八落,曾裘壬却不知所踪。


    马蹄踏过血、肉、脑浆、眼珠、手、脚、腿、耳朵、肠子、躯干,炮火过后的硝烟味、鲜血喷涌的铁腥味、人肉烧焦后的油香味裹挟着混在一起,包裹着黏糊糊的液体和沾满炮灰的残肢断臂,将它们和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士兵们麻木地穿过这片肉河,开炮。开炮。林浔喃喃着这两个字,简简单单的一笔一划,却在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将两座城墙炸个粉碎。


    肉焦味勾着他胃中的恶心起起伏伏,然而不等他有机会吐出来,士兵们已经急不可待地催促:“校尉!我们快快前去支援南门吧!”


    南门,还有南门。林浔面色惨白,强作镇定:“向南门进攻!不要走城区过!直接包抄!”


    东、西两边的火炮轰碎了练州城所有的防备,还在苦战的南门将领曾裘图听见城墙被炸的噩耗,顿时如雷轰顶、悲从中来:“练州失守,怀、庆极危啊!”


    然而此时底下的士兵们早已杀得满眼通红,所有的援兵都源源不断地向外涌着,只要他敢一声令下撤兵,练州就顷刻失守,白白死了两万多的士兵。


    可他若不撤兵,就要有更多的士兵去和对面同归于尽,朝廷的兵死了随时可以补上,但他们不行。然而时间没有给曾裘图思考对策的机会,寒镜月率先领兵赶到,立于城门之后:“反贼速速受降,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曾裘图转身,但听她一声冷笑,身边的下属抱着一只匣子向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他,寒镜月道:“你不想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吗?”


    一阵强烈的、不详的预感利箭般射穿头颅,不等曾裘图回答,寒镜月就打开了匣子,长戟挑着那颗圆滚滚的人头亮在曾裘图眼前,吓得对方险些从城楼上摔下去:“你……你们无耻!残暴!”


    寒镜月用力一甩,将那颗面目狰狞的血水未干的人头丢向曾裘图,曾裘图连忙向后退去,一个没站稳摔了过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弟弟的头,匍匐着向前抱住,寒镜月呵道:“过城门,夹击!”


    身后的士兵一窝蜂向前飞去,杀了叛军一个前后夹击,林浔晚一步赶到,也令兵加入混战,自己则策马至寒镜月身旁:“情况如何了?”


    早有准备擦干净了满身狼藉的寒镜月不觉失笑:“运气不错,直接把对面将领杀了,士兵群龙无首不战而降,就收了他们的马和武器放他们走了。”


    她顿了顿,见林浔没有说话,又道:“你那边如何?”


    林浔沉默片刻:“让将领逃了。”


    寒镜月拍了拍他的肩:“能来说明打赢了,你还不高兴什么?逃了就让他逃了吧,早晚的事。”


    林浔抿唇不语,城墙被毁、前后夹击的双重打击下,叛军士气锐减,前头没撑多久就败下阵来,曾裘图想要逃跑,却被后头的寒镜月和林浔揪住,扣押在地。


    傅翊率着剩下的两万八千人进入城内,见二人在后等候多时,也顾不得自己满身是血,策马上前:“没受伤吧?”


    “不都好好的。”寒镜月嗤笑,瞥了眼地上颤颤的曾裘图,“怎么处理他?”


    傅翊冷漠地瞥了一眼:“送去俘虏营先关着,晚上审他。我们先在城郊驻营休整一日,晚点派人一起去城内打探一二,再商讨怎么处置城内百姓。”


    寒镜月:“我碰上的那支队伍士气不高,方才经过城内百姓也都避而远之,不敢对我们动手,恐怕绝了心要造反的人还在少数,大多数还是有招安的可能。比起造反,他们更想活着。”


    更想活着……吗?眼前似乎还矗立着那一堵堵人肉城墙,昂首挺胸、神色慨然,炮轰了一遍又一遍,他们却还紧紧牵着战友的手,直至血肉模糊,永远倒在地上。出乎两人意料的呕吐吓得他们连忙上前扶住林浔,“林浔!你怎么了?”


    林浔艰难地摆手:“没事,我没事,呕!”


    混着血腥的肉焦味缠绕着他的全身,他吐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没法把那份恶心吐干净,直到最后胃里已经吐不出东西,只能把黄疸哕出来充数。


    傅翊了然,默默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抚上他的背:“做不到让他们活着,就好好保护剩下的人吧。”


    第70章 世上没有不变的东西


    林浔怔怔地望着他, 口中回旋的苦涩却久久不去。


    “镜月,你带他先回去,我还有事,等会儿再来找你们。”傅翊担忧地看着林浔, 寒镜月颔首:“我会照顾好他的, 哥哥快去吧。”


    她托下属将林浔的马先牵回营帐, 把林浔拉到了自己的马上:“西门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浔坐在她的身前,今日她的马不似从前那般快, 不急不徐地走着:“……我不想说, 你问那支队的下属吧。”


    寒镜月:“我想听你说。”


    林浔低着头,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能亲口说出来,就会永远害怕。”寒镜月握住了他的手,那日去秦府前, 林浔就这么拉着自己,从秦府回来后, 她在雨中站了很久, 林浔就撑着伞陪她站, 站到她终于不忍心看他咳嗽,他素来心软, 除了伤害自己外不敢用任何方式去强求别人。


    害怕才是正常的反应吧?林浔胡乱地想着, 但行军打仗哪有不杀人的道理?所谓慈不掌兵,说的就是自己这种没能耐却还要跟着的人。


    “……我……”林浔开口, 那股反胃又涌上喉咙,抽丝剥茧着他的力气。


    寒镜月轻轻一拉就将他抱在怀里,耳后沙哑的安慰渐渐让他起伏的心平静下来:“没事的,我在,你说, 我在。”


    泪不自知地落下,林浔深吸了口气,几近抽噎:“我们要炮轰城墙,那个逃跑的将领就让士兵们列成人墙抵抗,然后……就炸死了,全炸死了。”


    全死了。被炸死了。不是被矛戟戳穿要害那般痛快、那般体面,火炮震碎了他们的耳膜,震晕了他们的大脑,灼烧着他们的皮肤,烘烤着他们的内脏,手牵着手相连的人墙在烈火下被烧成一团,肉粘连在一块,或许到了阴曹地府,他们都要拖着这只焦糊成一块的手,一起去找黑白无常投胎。


    林浔伏在她的脖颈上泣不成声,寒镜月能做得却只有将他抱得更紧:“如果不炸,我们的士兵也要死,至少你保护了他们不是吗?”


    林浔没有回答,此刻她的怀抱是他唯一能倾诉情绪的地方,阿见姐姐说,只要哭一会儿所有的事都会过去,可他是个害怕孤独的人,一个人哭比死还要痛苦。


    “飞平”慢悠悠地走着,练州城郊一片荒凉,此时将近五月,风裹挟着干燥,教人容易咳嗽,边北四州很少下雨,白茫茫的天好似没有尽头,连着远处的山丘与平地,上天似乎也觉得这块地应该属于祁国,特地搬了座巨大的古铜山挡在外头,然而纷争从来不会因为自然而轻易言败,千百年来康祁为了这块土地屡发战争,就算这里有十座古铜山,也早晚会被想要开疆拓土的人们打穿。


    林浔哭累了,就望着天空出神,许久才道:“镜月,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寒镜月漫无目的地扫视四周:“随便逛的,顺便看看这里的情况,回去好做对策。”


    附近稀稀两两有几块田,大概是因为士兵进城,上头虽有苗却没人在里面忙活,林浔从马上下来,拈起地上的土,勉强能附在手上,但摸着颗粒分明:“太干了,真的种得活麦子吗?”


    寒镜月:“这里又冷又干,收成肯定不好,还要被扣掉大半,不怪他们要造反。”


    林浔蹙眉:“现在那帮豪强地主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地他们是自己分了还是交给叛军的头领处理?”


    寒镜月:“据探子来报是作为私田分给众百姓,这么做一时能收买人心,但时间长了总有人体力更好、积蓄更多,就又会想着去把别人的地买下来,得更多的粮赚更多的钱,久而久之成了新一批的豪强地主。”


    林浔回到马上,坐到了她的后面:“先人历经万难让人们能买地种,现在反倒又被它害了。”


    寒镜月嗤笑:“万物瞬息变化,这世上哪有从不变的东西?”


    “人也会变吗?”林浔的声音很轻,一阵风吹过就吹散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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