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没事儿吧?”一道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沈念珠循声看去,一个保养得宜的贵妇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贵妇面色红润,眼神柔和,岁月好似都格外钟爱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格外面善。
兴许是见她里头穿着病号服,又一个人站在外面吹风,忍不住上前关怀。
“我没事儿。”沈念珠微微扯了扯唇,对这个向自己表露出善意的陌生人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贵妇却蹙了蹙眉心,不太认同:“怎么会没事儿,你的脸都冻得发青了。还是说你迷路了,找不到回病房的路了?”
“多谢您的关心,我真没事儿。”沈念珠哑然失笑。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猛地袭来,她整个人一哆嗦,下意识阖上眼皮,忽地觉察出一抹阴影挡在身前。
疑惑地睁开眸子,却见是那贵妇人挪动了步子,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风。
“谢谢你。”沈念珠莞尔一笑,冲她道谢。
她并没有在花园里停留太久,在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消失前,与那贵妇人道别,转身快步走回住院楼。
毕竟她只是想出来透口气,不想真的把自己折腾感冒。
殊不知,大雪簌簌落下的瞬间,身后的贵妇人拨通了一则电话:“丽琼,我看到那个孩子了。你说得对,她很有礼貌,性格也很好,是个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喜欢的好孩子……”
身体比沈念珠想象的还要虚弱,只是透了会儿气,她在室外停留的时间,全程不超过10分钟,当晚就发现鼻子有些堵,有了生病的预兆。
她没敢告诉都云望,害怕她生气,只能默默地多喝了一杯热水。
晚饭是都云望按照医嘱亲自煮的小米粥,“这都是我按照教程一点点做的,我尝过了,很好吃,你试试合不合胃口。”
“我们家望望头一回下厨,肯定合胃口。”她压了压过分明显的鼻音,笑得眼睛弯了弯,眸底流泻出一汪璀璨。
捏着汤匙吃了几口,沈念珠进食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都云望立刻意识到什么,把汤匙从她手上拿过来:“吃不下就不吃了,你现在的情况,与其硬逼着自己吃东西,不如少食多餐,一点点把胃重新养回来。”
冬日里的夜黑得很快,吃过晚饭后,沈念珠催着都云望赶紧回家:“快回去吧,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都云望才考驾照没多久,车技不够娴熟,要是天太黑了,沈念珠反而还会担心她。
都云望扭头看了眼又下起鹅毛大雪的窗外,拧了拧眉,显然是有些犹豫。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要是下得太大,哪怕老司机也得斟酌斟酌,更遑论她一个刚上路不久的新手司机。
沈念珠又劝了劝,才把人劝走,“等明天雪小一点,你再来看我也不迟。”
都云望还是不放心,走了老远之后又绕去了神外科。
病房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沈念珠莫名地感觉很落寞,身上总是缠着一股淡淡冷气似的,哪怕房间里的暖气已经开到最大,寒气还是渗入了骨髓。
她一阵又一阵地打着寒颤,开始后悔下午为什么要出去乱晃悠。
立刻将现在的情况告诉了主治医生,很快,护士便拿着对症的药走进病房,沈念珠乖乖喝下,没多久,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席卷而来。
身体的痛楚并没有完全消除,哪怕在梦境里,沈念珠也难受地皱着眉,呼吸粗重又艰难。
或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知道哪怕生了病,陈宏和沈琴也不会为她治疗,因此她从小到大很少生病。
就连头疼脑热都很少有。
可印象中,为数不多生病的几次,都非常严重。
上一次生病,还是两年前刚遭遇那件事儿时,她病了整整半个月,反反复复地发烧。
沈念珠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沉沉浮浮,宛如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生与死的界限不停挣扎。
额上冒着冷汗,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她仍旧不停地打着抖,紧闭着的眼睫脆弱地颤着。
在意识清醒的那一刹那,沈念珠回忆起,正是那次发烧让她和崔贺亭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她一开始并没意识到自己发烧,只觉得意识昏沉,精神不太清醒。她在一家宠物店里,想给家里的毛孩子买猫粮,浑浑噩噩地排队付账时,脑子像是突然被重锤砸了一下,她倏地晕倒在地,吓坏了一众路人。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沈念珠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男人急切地朝她冲过来。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处酒店。
熟悉的环境,让她浑身紧绷,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被下药的那个晚上,第二日她醒来时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于是,当门扉被人推开的瞬间,沈念珠下意识地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朝着那人砸了过去。
可她生着病,力道绵软,玻璃杯最后并没命中目标,只砸在了来人的脚边,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顶着发烧时的头晕目眩,沈念珠抬眼,冷不丁地撞入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黑沉眸子。
男人的轮廓有些眼熟,却又比印象中成熟了很多,此刻冷冷注视着她,好似在看一个顽劣不堪的孩子。
沈念珠几乎是瞬间辨认出他是她高三的同学,崔贺亭。
和当年一样高高在上,惹人讨厌。
后来沈念珠才知道,原来那天在宠物店里朝她奔过来的正是偶然回国的崔贺亭。
翟何明从哈佛毕业后,并无留美的意愿,果断收拾包袱回国。
而崔贺亭却已经拿到了去德国进修的资格,原本是送翟何明回来,顺道看看当初的老朋友,没曾想遇上了晕倒的她,便将她带回了酒店。
发烧的半个月里,沈念珠清醒的时间很少,昏迷居多。
她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说梦话,只知道每次醒来时,枕头都湿了一片。
她有心理阴影,哪怕在昏迷中,崔贺亭来照顾她、喂她喝药,她也是下意识挣扎,还扇了崔贺亭好几巴掌,把他的手腕掐得满是深深印痕。
饶是如此,崔贺亭仍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时隔多年,沈念珠才看到了附中那位高高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崔家二少爷还有这样的一面,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纨绔不堪。
两人因一场意外重逢,又因生理上的需求而结合两年,彼时的她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鼻子越来越堵,心口的窒息感愈发严重,沈念珠意识模糊间,好似被狠狠拽入了深潭,冰冷的潭水四面八方地朝她涌过来,很快填满了她的口鼻。
她潜意识想挣扎,潭水表面仿佛结上一层厚厚的冰,她怎么也破不开。
她痛苦地蜷缩在床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冷得发颤,下意识地将自己缩进了被子更深处。
“砰”
突然,好像有一只大手狠狠破开冰面,一把捞起沈念珠,将她拽了上来。
滚烫又灼热的热源贴上来,很快熨帖了她瑟瑟发抖的身体,驱散了萦绕在她四肢百骸里的寒意。
蜷缩在一起的肢体也慢慢伸展开来,沈念珠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抱住这个热源,害怕它会离开。
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曲调,她的思绪逐渐清醒,眼皮却怎么都睁不开,鼻子也堵上,五感中只有听觉灵敏,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段曲调的悠扬旋律。
她辨认出来,曲调名为《安和乡》。
在她的家乡里,父母在哄孩子睡觉时,都会哼唱的一段无词调子。
家乡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在《安和乡》的陪伴下长大的,除了沈念珠。
陈宏和沈琴从来没对她唱过。
可为什么现在又听到了,是错觉吗?
沈念珠的意识清醒了没多久,很快又在感冒和药物的共同作用下,陷入了不清醒的朦胧昏迷。
她像家乡里每一个孩子听到《安和乡》时一样,给出了生理性的反应,眼角渗出晶莹的泪,不自觉地呢喃:“妈妈……”
饶是早已经将《安和乡》的旋律背到烂熟于心,又偷偷躲在房间里唱了很久,崔贺亭第一次开口哼唱时,还是有些紧张,声线不自觉地颤。
他大掌落在女人纤细的脊背,掌根几乎能隔着单薄的病号服和紧致的皮肉,蹭上那条由于过瘦而凸起的脊椎。
顺着旋律,他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唱着。
直到耳边响起女人的轻声嗫喏,崔贺亭的表情瞬间僵住,连口中的调子也停顿了半拍。
病房的窗户没有安置窗帘,盈盈月色落在洁白雪地,被反射得格外亮,顺着窗棱爬进来,将两人落在地上的相拥影子笼罩入内,衬出淡淡皎洁暖光。
崔贺亭的黝黑眸底也盛满了一分月色,默了半晌,才继续哼唱了起来。
第70章
在医院修养一周后, 在崔璟的安排下,沈念珠去看了一位知名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很专业,性格也很温柔, 引导着想要疏导她心里的郁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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