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和我打官腔,我不吃资历那一套。许主任姿态随和地摆了摆手,“刚刚手术全场我都看着,哪怕是换我来,也不可能做的比你更好。”


    两人寒暄一阵,许主任摇头晃脑地离开:“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


    拜别了许主任后,崔贺亭垂目洗手,动作僵硬地换下手术服,深深吐出一口气。


    刚走出换衣间,不少人迎面而来,热情地打着招呼,其中不乏从前看不起崔贺亭、嫌他年纪小就身居高位的同事。


    “崔医生。”


    崔贺亭停住脚步,对面站着一位长着国字脸的男人,名叫杭正宁,和崔贺亭同属一个科室,也是刚刚手术时的副手。


    他递过来一瓶刚从自动售卖机里买来的速溶咖啡,别别扭扭地开口:“你确实很有实力,我为之前对你的偏见而道歉,还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在今天的手术前,杭正宁始终不相信崔贺亭的实力,抱着他肯定是被家里花钱镀了金、又想来医院里潇洒的公子哥的偏见,杭正宁没少给崔贺亭脸色看。


    可经过刚刚那场手术,杭正宁彻底心服口服,相信了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天才存在,能花很短的时间,走完普通人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走完的路。


    “刚才的手术,如果是我来操作,绝对不会这么顺利。”


    患者情况太复杂,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杭正宁还是一阵后怕。


    可崔贺亭的态度始终没有任何变化,拿刀的手稳得仿佛是机器人,眼神冷静又锐利。


    “杭医生,谬赞了,你是医院里的前辈,不必这样。”崔贺亭笑得好像什么从来没感知到过杭正宁的恶意一般,接过那瓶口感差劲的速溶咖啡,仰头抿了一口,“多谢杭医生。”


    杭正宁注视着他的背影。


    像崔贺亭那样的富家公子,什么样的好咖啡没喝过,却还是愿意接下为难过他的人的速溶咖啡。


    杭正宁抿唇,一阵自惭形秽油然而生。


    而他不知道的是,崔贺亭从手术的状态中脱离而出,压根没心思品味咖啡的味道。


    他回到办公室,瞥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已经下午6点半了。


    这场手术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直到现在,他才有心思琢磨其他的事情。


    “算着时间,她的面试应该已经通过了吧。”


    崔贺亭翻出手机,给杜丽琼的学生打了个电话,向他要了一份通过初面的模特名单。


    那学生知道他算是杜丽荣的半个儿子,也没追问原因,很爽快地把名单发了过来。


    崔贺亭阅读速度向来很快,一目十行,飞快地扫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可直到看完名单最后一行,也没找到熟悉的那三个字。


    他皱起眉,还以为是自己刚做完手术,精神力透支,不小心看漏了,索性打开了文件的自动查找功能,键入了“沈念珠”三个字。


    然而,搜索结果却是空白。


    “怎么可能?”


    崔贺亭下意识地拨通了沈念珠地电话,无人接听。


    心里“咯噔”一声,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刚做完一场大手术,按规矩,崔贺亭被允准可以直接回家,好好休息。


    他刚走出办公室,步履匆匆间,和一队抬着担架的护士迎面相遇,担架旁还跟着一个浑身脏污的邋遢女人,正紧张兮兮地问:“医生,她怎么样?”


    “大概率是脑震荡了,具体原因还需要检查,患者太瘦了,风险会比普通人大很多……”


    崔贺亭心有所感,脚步猛的一顿,追上那行人,定睛一看,瞳孔骤缩:“念念?!”


    ……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带着点凉意的风,钻得人鼻腔发涩。


    谢琳扭头看了眼病床上的人儿,小小的一团躺在那,被子几乎没什么起伏。


    平时见惯了圈子里瘦的不成样的人,骤然换了个场景,谢琳才发现这样的体态有多脆弱。


    手机铃声响起,看清了上面联系人的名字,谢琳的眼神顿时寒凉下来。


    她走出病房,轻轻关上房门,接通后,一阵肆意的笑声抵入耳廓:“谢琳,你怎么回事儿啊,让你来参加庆功宴你怎么能缺席呢?这次的初面,咱们公司的所有人可都入选了,我亲自给你发邀请函,你竟然还敢视而不见?”


    “徐永泉,你真是卑鄙无耻。”谢琳咬牙切齿。


    徐永泉冷笑着:“跟我斗?我本来可以让你们安全抵达初面现场,再被拒绝的。可偏偏你们一直要和我作对,那不如给你们一点小教训。”


    “听说你报警了?真可惜啊,警察什么也查不出来吧,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追尾而已。”


    谢琳没吭声,眼里满是愤怒的火。


    徐永泉也无意和她多说什么,笑够了,开门见山道:“转告沈念珠,如果她还想登上杜丽琼的秀台,明晚8点,让她在智越酒店等我。”


    挂了电话,谢琳气得一脚踢在墙上,恨不得啖其骨。


    此时的病房里,沈念珠是被额角的钝痛惊醒的。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好半天才慢慢聚焦,最先入目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高大身影。


    崔贺亭刚推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其他几个查房的护士,他上前翻看着诊疗记录,问:“患者现在头还晕不晕,有没有恶心、想吐的症状?”


    沈念珠动了动唇,迟钝的神经慢慢复苏,她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记忆的最后一抹碎片,停留在初面时,被徐永泉买通了的工作人员冷嗤着通知她面试失败的景象。然而,从始至终,沈念珠连面试的房间都没能进去。


    后来似乎还发生了其他的事儿,她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见她不回答,崔贺亭蹙了蹙眉心,放下诊疗记录,淡声对身后的实习生说:“你们先出去吧。”


    等实习生们鱼贯而出,崔贺亭冷沉的幽暗视线在落到了床上。


    女人额头上缠着一层雪白的纱布,边缘浸出一点浅淡的红。她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原本饱满的唇瓣干裂得起了细小的皮,往下,则是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他缓步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沈念珠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水汽,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崔贺亭轻轻叹气,弯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来,小心翼翼地又问:“头晕不晕?”


    话音刚落,豆大的泪珠从沈念珠眼眶里坠落,她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泪意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你转过去,不准看。”


    沈念珠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尤其当那人是崔贺亭时。


    她声音低哑,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鼻音很重。


    略有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崔贺亭却像是明白了她的心中所想,霎时倾身,将她抱在了怀里,轻柔地将她的脑袋按在肩膀,沉声:“这样我就看不到了,想哭就哭,不会丢人的。”


    沈念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眼泪落得更多了。


    病房外,谢琳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刚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的罅隙瞥见里头的情景,倏地瞪大了眸子。


    第21章


    眼泪刚流出来的时候, 有一种浑身的丧气和颓废都一起被流泻出去的畅快感,干涩的眼眶也得到了湿润,睁眼闭眼的动作也不再滞涩。


    可眼泪落得多了, 眼睛阵阵刺疼,好似被针扎了。鼻子像是被棉花堵住,呼吸不畅, 节奏也愈发乱起来。


    沈念珠揪着崔贺亭的衣摆,说不清到底是生理上的冲动,还是病症的后遗症,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挺括的白大褂被浸湿了一大片,男人却只是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膀, 直到察觉出哭声逐渐弱下来,他才缓缓松开怀里的人,清冷的眼里满是怜惜, 却又转瞬间被冷静替代。


    若是被她看到了他露出那样的神色, 肯定会被立刻赶出去。


    沈念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深邃的眉眼比平时冷硬一些, 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休息过了。


    她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厉害, 问:“我这是怎么了?”


    “车祸造成的脑震荡,你已经晕过去两天了。”崔贺亭摸了摸她的脸,不动声色地拭去泪痕。


    沈念珠错愕:“两天,那杜丽琼大秀的初面就彻底结束, 没有转圜余地了。”


    她低垂着眉眼,神色落寞。


    下巴被扣住抬起,视线顺着力道向上抬, 对上了男人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那个大秀?”


    沈念珠的鼻尖又一酸,委屈的情绪涌上来。她别开脸,喉咙里压着哽咽:“你又不是我,当然不知道那个大秀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嗯,重要到需要你车祸之后也不来医院,还强撑着去参加初面,最后晕倒过去过去?”崔贺亭声音沉了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沈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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