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处位置极好的铺面,虽然不在他们进来的东正门边上,但也在国都南德门的关厢地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条街上只有两三家铺子还关着,迟迟无人认领,其他铺面照常营业,路过的人对那几家大门紧闭的铺子也是见怪不怪。


    燕谨与乌轻轻坐在附近的一个茶棚里休息,想打听些关于镖局的事情。


    小二来上茶时,燕谨喊住他:“店家稍候,有件事想与您问一问。”


    “可不敢当,您吩咐,何事?”


    “家中前些时日迁入国都,父母想在京中寻个铺面营生,我看这街上有几家店都关着,不知是何缘故,可能租赁?”


    这会儿无人,小二也乐得跟他们说两句,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若您要租,可在年后去营缮清吏司问问,他们现下管着这个呢。”


    “不知哪个铺子大些,家父原先是开武馆的,想找个大些的铺面。”


    小二朝位置居中的那家铺子一指:“那家稍大些,开武馆或许不够,但附近其他铺面大些的怕是都没有了。”


    燕谨心中一动,礼貌谢过小二,视线落在茶棚斜对面的镖局原址上。


    “小谨,”乌轻轻将头靠过来,小声嘀咕,“为何他不推荐咱们家镖局?那里明显更合适。”


    小二不知他们身份,但推荐铺面时下意识避开了镖局的位置,定有内情。


    燕谨指尖在桌上轻点,看着镖局的位置默不作声。


    那里与周围对比瞧着有些格格不入,大门紧闭,门框颜色老旧掉漆。原本门口柱子上应当写了什么,现在也被雨水侵蚀到只留些微的痕迹,看不真切。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踏足了,与另外几家铺子无甚区别。


    燕谨收回视线,给自己和乌轻轻一人倒了杯茶,若无其事道:“也许中间那家铺子比咱家镖局还大些吧。”


    必然不可能,乌家的镖局在街口处,光是门面便有东南两个方向,无论如何都会比夹在中间的铺子大。


    但乌轻轻不疑有他,将那丝困惑抛诸脑后,喜滋滋品起燕谨给他倒的茶水。


    在茶棚了坐了一刻,两人继续去找宅子的位置。


    离镖局很近,同样门户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情况。


    乌霜雪说那是她怀上乌轻轻之后才置的一处院子,因为平时皆在镖局后面的内宅起居,这处院子不算太大,与云城那处差不多。


    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燕谨望着那比湾水村老宅高出一截的院墙,思忖着若是跳进去看看会如何。


    四下看了看,光天化日里,虽然不比街上人多,也总有人路过,只得作罢。


    这天回去之后,燕谨与乌轻轻便开始从各种渠道打听“定成镖局”的事情。


    他们对国都并不熟悉,连口音都带点云城当地的特色,想要问出这些事而不引人注意不算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随着时间的推近,风也逐渐冷下来,早晨起床洗漱时都得穿得厚实些,乌轻轻已经感冒过一场。


    燕谨赶在除夕前三日又去了一趟营缮清吏司,所有人都脚步匆忙,无人接待她。


    还是她眼尖,瞧见了上回接待她的吏员,将人扯过来询问。


    吏员本有些恼怒,看过她的地契之后才想起来,赶忙回道:“真不赶巧,年节时下,司中人手不足,忙不过来,娘子再等等。”


    说完又想走,燕谨面色不虞,挡在他面前,“官爷,再过三日便是除夕,你让我多等几日?到了明年官府要将无人认领的铺面宅院都收回去,我等该如何自处?”


    吏员眉梢微动,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挡在他身前的燕谨。


    眼前的女子一身黑衣,身量很高,几乎与他持平。上回瞧着不过是从乡下逃回来想将祖业拿回去的村俗女子,这回再看,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气势,不太好糊弄。


    他静了半晌后道:“除夕那日过来,必定与你办妥。”


    “当真?”


    “你若不信便不要来!那日我就是将所有事务尽数推了,也得给你办好!”吏员佯怒,对于燕谨的反问大动肝火,冷着一张脸朝里走。


    燕谨没再拦。


    “那我除夕再来,官爷可要说话算话。”


    吏员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脚步不停。


    他一路往里,跨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到底,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


    “打发走了,让那妇人除夕当日再过来。”


    坐在书桌后头的人心思还放在面前的文册上,随意嗯了一声,将吏员晾在原地。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将手上事务告一段落,他才抬头去看下首之人。


    “镇抚司那群人年前看得紧,不好动作,年后若再来闹,你便处理了吧。”


    他说这话时风轻云淡,垂首听从吩咐之人也面不改色,早已司空见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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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要唱大戏了


    第44章 惊变


    从营缮清吏司出来之后, 燕谨站在路边,心中一片空茫。


    身后是偌大的宫城,身前是繁华热闹的国都主城, 她立身其中, 却始终找不到支点。


    乌轻轻不是她的支点,他自己尚且漂浮于世上,得牢牢抓着燕谨才得一隅安心之地。燕谨从不敢在他面前展现自己心中的忧虑,她若稳不住, 便是将他们两个人都往绝境中推。


    冬天已经到了,寒风打在脸上些微刺痛,竟刺得人眼眶也酸涩起来。


    燕谨很清楚吏员口中或许没有一句实话,除夕再来?到时能不能进营缮清吏司的大门都未可知。


    她呼出一口气, 牵着跃风的缰绳, 踱步向前,往主城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燕谨一直谨小慎微, 对于繁华之地退避三舍,谨防遇见曾经在她还是“六公主”时认识她的人。


    躲了一个月,忽然就想过去看一看。


    小时燕谨不常出宫,她性子安静,不好玩乐,不像长姐与哥哥, 总是央求父皇母后让他们出宫玩。只要他们能出去, 十有二三带着燕谨,于是燕谨也对国都的繁华有了几分了解。


    身着黑衣的女子清瘦高挑, 看着有些冷情,她眉间微皱,似有倦意;身旁一匹白马相伴, 独特的组合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燕谨的视线一直在两侧的店铺上滑过,想要找到一些关于幼时的记忆。


    临街的酒楼上,身后候着一大群人的华服少女饶有兴致地看向街边走过的一人一马。


    “霖珠,过来。”华服少女挥手,人群中走出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婢女,垂首听候吩咐。


    她满脸兴味,扭头想说些什么,见婢女离她还有两臂距离,明艳的脸庞浮上恼意,“站那么远干什么,到我身边来。”


    霖珠便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她身边,仍然低着头。


    “抬头,你看底下那个牵着马的女子,像不像燕谨?”


    “小姐,奴婢看不出来……”


    余跃只看见那女子的侧脸与背影,她瞧着那人越走越远,身影逐渐被人群淹没。


    她扭头对自己的婢女发脾气,双手抱臂,斜眼看过去,“你怎会看不出来?以前燕谨出宫玩时,我不是带你一起去的吗。”


    霖珠沉默不语,既不为自己分辨,也不求饶。


    余跃瞪了一会儿自觉无趣,收起气恼的模样,冷声吩咐道:“找个人去跟着她,查清住在哪里回来报我。”


    那人与幼时的燕谨有五分相像。


    若真是燕谨,进城时看见陛下发布的寻人启事,必定会前往顺天府,被风光迎回宫中。


    若是哪个贼心不死之人想趁着年关闹出什么事来……余跃冷笑一声,她自会为陛下料理清楚,谁也别想兴风作浪。


    燕谨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逛了一会儿,终究是担心引人注意,没再往里走,而是扭身上马,朝家中去。


    跟在后头的人见她突然上马往偏僻之地走,吓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自己已经被发现,一人继续跟着,另一人回去上报给主子。


    国都城中不得纵马,她的速度不快,身后跟着的人原本远远缀在身后,被她一吓,反倒露出了端倪。


    燕谨在青山中待了将近六年,也做了六年的猎户,对细微处的不对劲向来警觉万分。


    在行过一个转角时,她微微侧首往后看去,一个身着深灰色袍子的男人似是站在摊贩前讨价还价,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这里飘。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轰然对上,燕谨瞳孔一缩,一息都未犹豫,脚下用力,驾着跃风快速离去。


    灰袍男人唾骂一声,心中暗道要坏,朝着燕谨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人腿终究跑不过马腿,他追了没有多久,那女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


    想到主子的处罚,灰袍男人背后冷汗直冒,继续跟着马蹄留下的痕迹追上去。


    燕谨是一个合格的猎人。


    她既擅长在猎物露出弱点时一击毙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擅长甩掉暂时处理不掉的猛兽,掩盖自己的行踪,遮盖自己的居所,在短暂退避后找寻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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