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规则在青山上适用,在国都也同样适用。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她对城南的街巷了如指掌。


    燕谨额上冒出点点热汗,被冬日的风一吹,脑中刺痛不已。


    确认灰袍男人已经被自己甩掉之后,燕谨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中。


    她带着跃风进门时,乌轻轻正在院子里打水。


    她的声音犹如惊雷,瞬间将乌轻轻的天空划出一道白痕。


    “轻轻!收拾东西,快!我们得离开了。”


    燕谨回首将院门关好,随手扔掉跃风的缰绳,三两步跨入屋内。


    乌轻轻人还弯着腰拎装满水的桶,两只袖子都挽了起来方便干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十一岁时从湾水村逃走时的景象原本以为已经忘了,此时却如刻在他脑中一般,每一幕、每句话、每个人当时的反应都记忆犹新。


    他手脚发软,装满水的水桶掉回井底,溅起的水花洒在他脸上、身上。


    乌轻轻一口咬住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拾起些力气,将血咽下,急匆匆跑进屋里。


    “轻轻,只收重要的东西,我们这次不能驾马车了。”


    燕谨神色凝重,手下动作不停,将他们的衣服通通扔在床上,等会用床单统一包起来。


    “好,好,那我去给飞云和跃风套马鞍。”乌轻轻竭力平复情绪,哪怕指尖还在颤抖,也不会对燕谨的话质疑一分。


    “不用,”燕谨喊住他,声音嘶哑,“这次,不能骑马。”


    乌轻轻将要转身的动作顿在原地,他眼中极快弥漫起雾气,将自己掌心掐出血痕都无法止住这股突如其来的悲痛。


    上次他失去了自己的娘亲,上上次他失去了自己的祖父祖母,这次只不过是一匹陪了他十几年的马儿而已……


    乌轻轻用力一咬,牙齿狠狠撞在舌尖的新伤上,立时涌出一大股血液,沿着唇角流淌下来。


    真是太没用了……他现在不是五岁,不是十一岁,而是十七岁。


    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怎么还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离别……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个字也没有多问燕谨,而是点头:“好,我去拿水囊装些水。”


    还未走出房门,手臂便被拉住。


    燕谨强硬地将他转过来,拧眉看着他唇角的血,其后用力抱住他。


    “别怕,它们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好,”乌轻轻点头,依恋地在眼前人的怀中蹭了一下。他只给了自己一息时间软弱,随后挣开燕谨,抬手将唇角血液擦掉。


    “我去厨房拿水囊。”


    他相信小谨,小谨从来没有骗过他。


    打包行李这件事第一次做手足无措,第二次做挑挑拣拣,第三次做已经驾轻就熟。


    燕谨没用多久就将衣物药品与一些重要的东西打包好,一股脑捆起来背在背上。


    冬天来了,还得多带一床被褥,她也捆起来等会好叫乌轻轻背着。


    尽量抹去他们的生活痕迹之后,燕谨与乌轻轻像以往每一次那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生活了一个月的院子。


    继而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们再次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不知道下一个安居之处在哪里。


    灰袍男人找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院中只有一黑一白两匹马,凑在柴棚吃干草。


    他不放过一丝一毫,赶在其他人过来之前将院子里翻了个遍,企图找到些有用的线,好求得些宽恕。


    这院子原先应当是住了两个人,衣服样式有男有女,厨房碗筷皆是双份,桌上还放着半罐凝固的猪油与一盘子快吃完的龙须糖。


    卧房的窗沿上有两个草编的麻雀,活灵活现,形态逼真,被气急的灰袍男人一掌拍到地上,恶狠狠地踩了两脚。


    余跃派了不少人过来,八个人,个顶个都是府中高手,甚至有一人是她的贴身护卫。


    灰袍男人冷汗津津地待他们将这院子彻底搜查之后,回府向首领复命。


    右相府,书房内。


    “有意思,”余跃坐在椅上,唇上挂着笑,“你是说,她叫叶谨?”


    低着头的男人应是:“是,将院子租给她的妇人已在府中。”


    “限你一日,将她在国都的所有事情都挖出来。继续派人寻他们的踪迹,若有两人,定然跑不远。那妇人你们看着审,若是无辜,便放归家去。”


    “那钱三与魏元?”


    这两人便是余跃一开始派出去跟着燕谨的人,灰袍男人一路跟到院中,另一人早早回去汇报。


    “办事不利,按府规处置。”


    “是,属下领命。”


    人退下去之后,余跃看着桌上的纸张,兀自思考着。


    若是燕谨在这必定一眼认出,那是一张“长姐”发出去的寻人启示。


    字字真切,深厚的情谊几乎要从薄薄的纸上涌出来。


    若真是燕谨,她怎么舍得不表明身份,不与“长姐”相见?


    余跃几乎断定此人身份,必是心怀叵测之徒放出来的倒钩。


    她不会让这个“叶谨”有任何危害到陛下的机会。


    燕谨与乌轻轻其实并没有逃到太远的地方。


    他们先前在城南找房子时,曾经看到护城河附近有空置待租的院子。当时燕谨没有上门去问,只看了巷口的院子便定了下来,是以并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看中过这一处地方。


    燕谨打马回家时为了拖时间,特地到这里来绕了一圈。


    发现那院子还没有人入住,她登时就有了打算。


    乌轻轻几乎是被她半抱着带过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从院墙上翻了进去。


    燕谨炽热的呼吸打在乌轻轻耳后,两个人倒在墙角喘息,燕谨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院子外面。


    “小谨,卧房门上锁了,我们进不去。”乌轻轻低声提醒。


    “没事,我们只需要在这里躲三天。”


    燕谨将手放在他发上,下意识抚动,舒缓乌轻轻紧绷的身体。


    她眸中星光闪烁,神色坚定且执拗。


    只需要三天就好,她一定要在除夕当晚确定琰王的身份。


    那之后,是逃是留,是好是坏,皆有结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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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能当人上人了小谨,再吃两天苦下半辈子都是甜了,,


    第45章 除夕


    “一男一女, 女名叶谨,男名乌轻轻,户籍上是夫妻关系;两人祖籍云城, 一月前从云城赶来国都认领祖业, 一间东正门边上的铺面,以前是开镖局的,名为‘定成镖局’,一间安福街上的二进院子。”


    一身黑衣的男人单膝跪在桌前向余跃回话, 余跃饶有兴致,时不时打断他发表看法。


    “身份倒还算逼真。”


    男人接着道:“营缮清吏司有个员外郎名崔剑,他岳丈是工部右侍郎柴薪,柴薪一直想要定成镖局的铺面, 早已视作囊中之物, 只是碍于陛下的新规,只能等年后方可得手。故而在叶谨上门时, 崔剑为岳丈分忧,故意派人拖延此事。叶谨无法,只得租了个院子暂住。”


    余跃轻笑,油灯中炸开的火星映照在她眼底,眸中冷意森然,“工部竟然也参与其中。”


    “这两人自入国都租好院子之后, 每日在东正门附近打转, 向不少人探问了关于那镖局的消息,其他地方并无踏足。昨日是叶谨入国都后首次进入主城, 彼时她刚从营缮清吏司出来,崔剑派人告诉她除夕当日方可办理认领手续。”


    “陛下恩典,今年除夕便封印停朝, 崔剑倒会哄人。”


    “其他的还在查,属下已派人前往云城。”男人说完,垂眸听候吩咐。


    余跃沉吟片刻,发出指示:“继续查,也要继续追。他们有两个人跑不了太远,除夕之前,必须将叶谨给我抓住。”


    “是,属下领命。”


    空置的院落中,厨房的门窗被燕谨拆开一角,两人得以进去暂避。


    “把药吃了再睡,今夜他们应当不会再过来搜了。”


    燕谨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塞到乌轻轻嘴边要他咽下。


    乌轻轻满面潮红,唇色却苍白,将带出来的衣裳全都穿在身上,有气无力地别过头去,不肯吃。


    “还闹什么?”燕谨拧眉,伸手把他的下巴掰过来,想使蛮劲让人把药吞下去。


    身下人烧得迷迷糊糊,浑身发软,却还是伸出手推拒:“我不吃了,你吃药。”


    “我没事,出汗就好了,”燕谨眼带焦急,将他的手拉开,膝盖强势地往前顶住,不许他动弹,“听话,轻轻,你需要退烧。”


    乌轻轻被她压得动弹不得,眼见那粒药将被燕谨塞入自己口中,疚心疾首,眼泪簌簌流淌。


    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燕谨,执拗道:“我不要……我已经吃了,小谨,你吃药。”


    燕谨的情况半点不比他好,面上火烧云似的发烫,呼吸间满是潮热气息。只是她习武多年,体质比乌轻轻好上不少,所以还算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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