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壁相击,一声清越脆响,仿佛敲开了这个夜晚的序章。
“敬此夜。”她笑着说,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初时清冽如泉,随即一股温润暖意自胃腑升腾,丝丝缕缕,熨帖四肢百骸。
白樾也饮尽了杯中酒。他品得很慢,金色的眼瞳微眯,似在分辨其中繁复的层次。片刻,他颔首:“确是好酒。”
两人凭窗而立。
窗外,洛水如一条墨色锦缎,缓缓流淌。河面上画舫穿梭,船头悬挂的灯笼倒映在水中,被揉碎成一片片跃动的金红。对岸楼阁林立,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波传来,旖旎又朦胧,像是给这夜色罩上了一层柔软的纱。
江雪寒手肘支着窗棂,半边身子探出去些,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脸颊因酒意染上淡淡绯红,眼神却比灯火更亮,指着远处最大最亮的那艘画舫:“瞧,那是流芳阁的船,他们家的琵琶娘子,据说曾是教坊第一手……”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神都风物,那些鲜活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景象。
白樾静静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最终,却落回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如何?”江雪寒说完一段,转过头来,眼眸弯弯,“是不是美酒?”
白樾又喝了一口杯中物,握着酒杯,慢慢踱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窗外灯火将他完美的侧影勾勒得忽明忽暗。
“确是美酒,”他望着洛水千灯,声音低沉悦耳。
“美景。”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再仅仅是欣赏窗外景致,而是专注于她身上。窗外的喧嚣、灯火、水声,仿佛瞬间远去,这方小小的窗台,成了独立于世的天地。
“美人。”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比酒更醇,比夜风更撩人。
江雪寒心尖一颤,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专注与热度烫了一下。酒意似乎在这一刻猛地涌了上来,让她觉得有些晕眩,脸颊也更热了。
白樾低下头,缓缓靠近。
他带着洛神春清冽气息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江雪寒没有躲,只是睁大了眼,看着他越来越近的、形状优美的唇。
他没有直接吻上她的唇,而是含住了自己杯中最后一口酒,然后,极轻、极缓地覆上了她的唇。
微凉的、带着醇香的酒液,被他以唇舌渡了过来。
江雪寒下意识地吞咽,那酒仿佛比之前任何一口都更烈,更灼人,瞬间点燃了血液。她尝到的不仅是酒的清甜,还有属于白樾的冷冽又炙热的气息,两者交织在一起,霸道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箍向自己。
江雪寒只觉得浑身发软,骨头像是被那口酒和这个吻一起融化了。
她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滑落,被白樾眼疾手快地接住,轻轻放在窗台上。她再无力支撑,任由自己彻底歪倒在他坚实温热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微微喘息。
白樾一手依旧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柔地擦过她湿润嫣红的唇瓣,拭去一丝残余的酒渍。他低头,看着她醉眼迷蒙、全然依赖地靠在自己怀中的模样,金色的眼瞳深处,仿佛有温柔的漩涡在缓缓流动。
窗外,洛水长流,灯火阑珊,一曲《春江花月夜》正从某艘画舫飘来,婉转悠扬,却又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江雪寒倚在白樾怀中,酒意混着方才那个缠绵的吻,让她神思愈发飘忽。
眼前这张脸,俊美得不似凡尘,却又与她记忆深处另一张面容在这一刻奇异地重叠、交错。
她眼神迷离,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唇边漾开一抹恍惚又温柔的笑意,呢喃般低语:“我记得……你临走之前曾说……想回听风阁,再喝一回酒……”
话音落下的瞬间,环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僵。
窗外的暖风似乎骤然冻结。
空气中弥漫的旖旎温柔被一股无形的寒意撕得粉碎。
白樾缓缓低下头,那双原本映着灯火、甚至带了些许温存的眼瞳,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深渊,冷得刺骨。
他捏住江雪寒下巴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迫使她抬起脸,对上他那双骤然变得锋利而审视的眼睛。
“谁说的?”他问。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每个字都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江雪寒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浇透,骤然清醒!
是秦朔!
冷汗瞬间浸湿了背后的衣衫,酒意褪去大半,只剩下心惊肉跳的清醒。她眼神闪烁,不敢再直视他眼中翻滚的暗涌,下意识地想偏开头,却被他的手指牢牢固定住。
“没……没谁。”她试图扯开话题,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我有点醉了,胡说的……”
白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是最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将她每一个细微的慌乱都看得分明。
他不需要她再说更多,方才那句模糊的呓语,那瞬间她眼中流露出的追忆与柔情,已经足够他拼凑出真相。
那个早已被他吞噬、融合,却又在某种意义上“死去”的……属于“秦朔”的部分。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心头。
她竟敢,在与他亲密相拥、唇齿交缠之时,透过他,去看另一个影子!
哪怕那影子,曾经是他的一部分。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唇间逸出,带着冰碴般的寒意。“敢把我当成他……”
他俯身逼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却让她感到一阵战栗。“江雪寒,你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不再给她任何解释或闪躲的机会,猛地吻了下去。
这不是方才那个带着酒意、试探与温柔的吻。
这是一个全然带着惩罚与宣告意味的掠夺。
凶狠,霸道,不容抗拒。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仿佛要将她口中残留的属于“洛神春”的气息,连同她脑海中不该存在的幻影,一并吞噬干净。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后颈,让她无处可逃。
江雪寒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攫住,呼吸顷刻间被夺走,只能发出细弱的呜咽。
唇舌被肆意侵占,带着微微的刺痛和不容错辨的怒意。她推拒的手抵在他胸膛,却如同蚍蜉撼树。
窗外,洛水上的画舫传来一阵喧嚣的笑语,丝竹之声陡然转为欢快激昂的调子,更衬得这雅室之内,气息灼热而危险,近乎窒息。
许久,直到江雪寒几乎脱力,软倒在他臂弯中急促喘息,白樾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的唇瓣因激烈的亲吻而染上艳色,金色的眼瞳却依旧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怒意,以及一种更深邃、更复杂的幽暗情绪。
他指腹重重碾过她红肿湿润的唇,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不乖的人,可是要被惩罚的。”
江雪寒心知这事没那么容易揭过,索性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却字字清晰:“白樾,你听我说完。”
她感受到他胸腔内沉稳的心跳,略微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对秦朔……真的没有男女之情。硬要说,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最初在神都烂泥塘察觉到他存在时,我留意他,探究他,只是因为……”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进他眼底,“他顶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仅此而已。”
“后来在天道院,真相大白。他献祭了自己,消散于天地,才换回了你……完整的你,重返人间。”
她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胸前的衣料,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昏迷时看见了他最后残存的执念。很淡,很破碎,唯一清晰的,就是想来这听风阁,再喝一次酒。”
她顿了顿,再次踮起脚尖,这次不是亲吻,而是用额头轻轻抵着他的下巴,带着示弱与恳求的意味:“我知道那是他的执念,不是你的。我也分得很清楚,和我喝酒的是你,在这里的是你,我……我心里装着的,也只有你。”
“替他完成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愿,只是……只是觉得,于情于理,该给他一个交代。毕竟,他的消失,成就了你的归来。”
她终于将目光完全抬起,眼中带着一丝懊恼和小心翼翼,“我对他,仅止于此。一点……基于道义的怜悯,或者说了结。你别为这个生气,好不好?”
白樾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没有错过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当然知道秦朔与她之间并无男女私情。
他在意的是,在她心神松懈、与他最亲近的时刻,想到的却是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他过去的碎片,一个承载了部分人性与遗憾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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