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声叹息很轻,却被一直安静吃面的白樾捕捉到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放下筷子,拿起旁边那壶劣质烧刀子,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极为自然地,也给江雪寒面前的空杯斟了半杯。


    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老袁的目光,在江雪寒那声叹息和白樾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倒酒动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尤其是……他看着江雪寒时,那眼神……


    老袁忍不住,朝江雪寒使了个眼色,又微微朝白樾的方向努了努嘴,眼中满是探究和询问: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位是……?


    江雪寒正沉浸在复杂的情绪和饱腹后的慵懒中,接收到老袁的“信号”,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心虚?


    她轻咳了一声,端起白樾给她倒的那半杯烧刀子,借喝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然后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低声道:“老袁,这位是白樾。”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却清晰地传入老袁耳中,“就是……在天道院圣人手下,救了我的那个……白樾。”


    “哐当——!”


    这一次,是老袁手中刚捡起来的另一只粗陶杯,彻底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双老眼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白樾那张看似平凡无奇的脸,又猛地转向江雪寒,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间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掐住了脖子般的抽气声。


    白……白樾?!


    那个传说中凶名赫赫、与人族争斗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妖皇白樾?!!


    他们谁小时候不是听着白樾的凶名长大的?!


    他……他没死?!!


    不但没死,还……还救了江丫头?!从天……天道院圣人手下?!!


    这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老袁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江雪寒见状,连忙起身扶住他:“老袁!老袁你没事吧?坐下,快坐下!”


    白樾也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老头反应这么大。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甚至还有闲心又抿了一小口那劣质烧刀子,仿佛老袁的震惊与他毫无关系。


    好半晌,老袁才在江雪寒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坐回柜台后的凳子上,脸色依旧惨白,看白樾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头突然闯进自家后院、还摇着尾巴的洪荒巨兽,充满了惊骇、恐惧、以及……深深的不解与茫然。


    他看看白樾,又看看一脸担忧、却并无太多恐惧之色的江雪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江丫头……怎么会和妖皇搅和在一起?还被妖皇给救了?!


    这天……


    怕是真的要塌了!


    老袁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体,才接着问:“你、你们如今,是什么关系?”


    江雪寒支支吾吾的说:“算是在一起了吧。”


    老袁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目光在江雪寒坦然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转向安静吃面的白樾。


    面馆里只剩下筷子轻轻碰触碗沿的细微声响。


    窗外神都的嘈杂的叫卖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得突兀。


    白樾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他抬眼看向老袁,那双曾令无数妖族俯首、人族战栗的金色眼瞳里,此刻映着昏黄的灯火,竟显得平静而清澈。


    “面很好。”白樾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石,却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和,“臊子炒得火候恰到好处,醋也点得妙。”


    老袁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神,他眨眨眼,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只悬空的手终于落下,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罢了!”


    他转身朝着后厨方向粗声喊道:“虎子!再切二斤酱牛肉,温一壶最好的秋露白!”


    老袁拖过条长凳,在江雪寒和白樾对面坐下。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腰背微微佝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许多力气,又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雪寒啊,”老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长辈特有的、混杂着担忧与无奈的沙哑,“你一向就有主意,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白樾:“这位……白先生。我老袁是个粗人,开个小馆子,没见过啥世面。妖皇的名头,我是听过的,传闻里……”


    他顿了顿,跳过那些血腥悚然的描述,“但今天,我信雪寒的眼,也信我自个儿看见的。能安安静静坐在这儿,把我做的面吃得干干净净的,大概……坏不到哪里去。”


    江雪寒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伸出手,覆在老袁粗糙的手背上:“老袁……”


    “只是,”老袁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重,目光却依旧看着白樾,“这条路,不好走。人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天梯旧事,隔着万万条性命。你们要在一起,要面对的,恐怕比断天梯……还要难。”


    白樾放下了手中的帕子。


    他坐得笔直,银发如瀑垂落肩头,在简陋的面馆里,依然有着不容忽视的威仪。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郑重:“我知道仇恨如冰川,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日可化。”


    他转向江雪寒,金色的眼眸里映出她的影子,“但她值得我放弃一切。”


    这时,虎子端着满满一大盘酱牛肉和温好的酒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偷眼打量白樾,好奇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白樾忽然抬手,指尖有微光一闪。


    虎子“呀”了一声,只觉得怀里一沉,低头看时,竟是几枚圆润可爱、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红色果子,似杏非杏,上面还凝着未散的灵雾。


    “十万大山的朱玉果,于强身健体有些微用处。”白樾淡淡道,“见面礼。”


    虎子捧着果子,手足无措地看向老袁。


    老袁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白樾,再看向眼中带着笑意的江雪寒,终于,脸上深刻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咧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他拿起酒壶,给三个粗瓷碗满上:“行!别的先不管,今天这顿酒,得喝!”


    酒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神都的灯火渐次亮起,人间烟火气正浓。窗内,种族的前尘旧怨、未来的千难万险,似乎都被暂且按下。


    江雪寒喝下一口温酒,暖意从喉头一直滑到心底。


    她侧头,看见白樾也端起碗,学着老袁和虎子的样子,将那对于他而言或许过于粗粝的烈酒饮下。灯火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天塌下来又如何?只要能吃得下,只要身边人同在,总能一步步走下去。


    “虎子,”她笑着扬声,“再给我挑碗面,多放辣子!”


    “好嘞!”虎子响亮地应着,转身跑回厨房,脚步轻快。


    老袁哈哈大笑,白樾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128章 你在看着谁?


    用过晚膳, 江雪寒背着老袁和虎子,偷偷摸摸的对白樾说:“我带你去尝尝神都最好喝的酒,去不去?”


    白樾挑了挑眉, 看着后厨忙活的老袁的身影, 没有说话。


    江雪寒扯了扯白樾的袖子,催促道:“我们也得给老袁和虎子一点空间, 你就跟我走吧。”


    白樾想了想,颔首同意了。


    江雪寒牵着白樾慢悠悠地从城南走了出来,跨过南桥,走进了听风阁。


    听风阁临水而建, 雕花木窗向外推开, 洛水的夜风便裹挟着湿润的水汽与隐约的笙歌拂面而来。


    江雪寒熟门熟路地引着白樾上了三楼, 挑了最里侧一间清净的雅室。


    “这里景致最好,”她推开菱花格窗, 眼底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转身时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献宝意味, “酒也是神都一绝。”


    白樾面容如玉,在这暖色调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冷出尘。他目光扫过室内简雅的陈设, 最终落在江雪寒发亮的眼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好。”


    小二手脚麻利, 不多时便将酒菜上齐。四样清爽小菜,并着几壶酒。


    江雪寒率先拿起一壶, 指尖在微凉的壶身上抚过,递给白樾:“尝尝,‘洛神春’,取洛水初融的春水酿的,清冽回甘。这方子还是我给江风出的主意。”


    白樾接过, 指尖与她短暂相触。他拔开红布包裹的软木塞,一股清幽冷冽、似梅似雪又带着淡淡谷物醇香的酒气便飘散出来。他斟满两个白玉杯,酒液澄澈,在灯下泛着琥珀般的流光。


    江雪寒端起自己那杯,与他轻轻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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