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把味道守好。”
“分店的运营,有专门的团队。”谢晚酌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供应链,有谢氏的人盯着。品控,有方老把关。你要做的,就是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告诉他们——这个火候不对,那个料包要改。”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其他的,有我。”
宋如淼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久到李芬阿姨在后厨喊了一句“淼淼,汤好了”,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谢晚酌。”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是不是把我这辈子都安排好了?”
谢晚酌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很低,却很温柔。
“没有。”他说,“我只安排了我能安排的部分。剩下的,你自己来。”
宋如淼低下头,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她把文件推回去,“签字了。大老板同意了。”
谢晚酌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那就这么定了。”他把文件收好,站起身,“走吧,去吃饭。”
宋如淼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沈渡的名片还躺在桌上,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伸手拿起那张名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谢晚酌站在门外等她,手里拎着没喝完的桂花茶。
宋如淼仰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温柔。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身后,“如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地的碎金。
第二天的云城,下了一场雨。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宋如淼撑着伞站在校门口,等谢晚酌来接她。今天没课,她约了沈渡再谈一次。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下午三点,云间堂。到了有人接。】
宋如淼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半。来得及。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谢晚酌朝她扬了扬下巴:“上车。”
宋如淼收了伞,钻进车里。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晚酌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从后座拿过一件外套递给她:“披着。”
宋如淼接过外套,那是谢晚酌的西装外套,深灰色,带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
“你呢?”她问。
“这是专门给你带的。”谢晚酌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怕你冷。”
宋如淼把外套披在身上,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然后侧过头看他。
谢晚酌的侧脸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
“看什么?”谢晚酌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瞥了她一眼。
“看你。”宋如淼理直气壮,“看你长得好看。”
谢晚酌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很低,却很愉悦。
“宋如淼。”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宋如淼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因为下雨。一下雨,我就想说实话。”
谢晚酌没再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车子驶过雨中的街道,往云间堂的方向开去。
云间堂在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外面看着不起眼,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青砖黛瓦,小桥流水,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些残香浮在空气里。宋如淼跟在引路的小学徒身后,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间雅室门前。
门被推开,沈渡正坐在窗边煮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宋如淼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的谢晚酌身上。
“谢总也来了。”他微微颔首。
谢晚酌点头回礼:“陪她来的。”
沈渡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宋如淼坐下来,谢晚酌在她旁边坐下。小学徒端了茶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想好了?”沈渡开门见山。
宋如淼点头:“想好了。我做。”
沈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吗?”
宋如淼想了想,答道:“意味着我要在三个月内,复原十六道宋朝宫宴的菜。意味着我要反复试菜,失败无数次。意味着如果做不好,会被整个圈子笑话。”
沈渡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但也意味着,如果做好了,我就打开了另一扇门。”宋如淼的眼睛亮起来,“一扇通往‘真正的宋朝味道’的门。”
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好。”他说,“这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推到宋如淼面前。
宋如淼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旧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这是?”她抬起头。
沈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我师父留下的笔记。他研究宋朝饮食四十三年,所有的成果都在这上面了。”
宋如淼的手微微颤抖。
四十三年。
一个人,用四十三年的时间,只做一件事。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六岁踩板凳开始,到现在,也不过十二年。还有多少时间,能把想做的事做完?她不敢想。
她看着那叠泛黄的旧纸,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重得几乎拿不住。
“沈爷……”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别急着谢我。”沈渡打断她,“这东西不是白给你的。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如果失败了,你得亲手把它还给我。”
宋如淼深吸一口气,把那叠笔记小心地收好。
“好。”她说,“我答应你。”
从云间堂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给整条深巷镀上一层暖橙色。宋如淼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
谢晚酌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谢晚酌!”她忽然回过头,眼睛亮得惊人,“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宋朝的菜谱!”她快步走回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里面有《山家清供》里那道‘蟹酿橙’的原版做法!还有‘莲房鱼包’、‘山海兜’、‘玉蝉羹’——全都有!”
她说着说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谢晚酌,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能亲手复原这些菜。这些只在书里见过的味道,居然能从我手里做出来……”
谢晚酌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你可以的。”他说,声音很轻,“我一直知道你可以。”
宋如淼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温柔。他站在那儿,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她身后。
接下来的日子,宋如淼白天上课,晚上泡在后厨试菜。
沈渡那叠笔记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贴满了便签,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心得。
“蟹酿橙”试了十七次。
第一次,橙子选得太酸,压不住蟹的鲜。
第二次,蟹肉蒸老了,不够嫩。
第三次,火候对了,但调味太重,压住了橙子的清香。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一直到第十七次,她才终于尝到了那个味道。
那一刻,她整个人愣在灶台前,盯着那盘刚出锅的“蟹酿橙”,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成了。”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谢晚酌站在厨房门口。
“又试到这么晚?”他走进来,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案板上,“桂花茶,还热着。”
宋如淼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回去,冲他笑了笑:“成了。”
谢晚酌低头看着那盘菜。
橙子被切成精致的盏状,里面填着金黄色的蟹肉,上面撒着几粒枸杞,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尝尝?”宋如淼递给他一双筷子。
谢晚酌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蟹肉的鲜嫩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橙子的清甜,最后收束成一种极干净的回甘。三层味道依次呈现,却互不干扰,平衡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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