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越过他,望向很远的地方,“我也很怕。很怕我们会因为爱开始,最后又因为爱……生成了怨恨。那样的话,就太不值得了。我觉得有必要一次性说清楚。”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尤其是我。明明……明明心里知道可能不合适,知道这条路会难走,却还是贪心地想来尝试。结果把自己,把你也弄得这么累。对你,我也很任性。仗着你会包容,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高兴了哄你两句,不高兴了就拿话刺你,老伤你的心。”


    最后,她收回视线,擦了擦眼泪,重新看向他,“对不起,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挺贪心又自私的,没有告诉你完整的签文。”


    贺云卓依旧不语,但鼻尖似乎又嗅到了山间清冽的空气和香火袅袅的气息。


    那时,他追着她去了远城,他们的关系是试探性的甜蜜。他心血来潮,学着善男信女的样子,跪在蒲团上,无比虔诚地摇出了一支签。


    解签的老师傅眯着眼看了半晌,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了句“上上大吉”。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大吉”两个字带来的狂喜,因为这预示着他们之间也会一帆风顺,美满如意。


    签文沾湿了,他也只记住了最后那句直白的“镜如满月”。当初的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雀跃又珍重,那签文现在都还夹在书里,那书里还有她的一根长发。


    如今,签文是不完整的,长发也剪短了!


    “神经!”他睁开眼,不爽道,“我不信这个!”


    什么债清爱怨,什么幻尽风幡。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文字游戏,是寺庙里用来糊弄香客赚取香油钱的把戏。


    他的人生,他们的关系,凭什么要被几句不知所谓的签文定义?


    “你当时信的。”季然平静地反驳他。


    贺云卓冷嗤,“当时我不懂,我现在知道了,这些屁都不是!如果说我们不合适,那我们为什么会结婚!为什么现在会有这个孩子!”


    “婚姻和孩子当然都和签文无关,和迷信无关。”她轻声说,“这是我们之间,真实发生过,并且正在发生着的事情。”


    他眼底温度尽失,“你知道就好,还提什么离婚?婚都结了,孩子也有了,我们就是因为爱情结的婚,就是因为爱情才有的孩子,这才是事实!信个屁的签文!”


    说着,他抬起头来直视她,“季然,你别给我找这些破借口。我知道这几个月,你怀孕了,身体不舒服,心态难免有起伏。我也承认,我最近是工作忙了点,压力大了点,可能是忽略了你的一些感受。”


    他的声音认真沉稳,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所以我们可能都变了一点,这很正常。但没关系!你现在刚好放寒假,我这边也任性一回,罢工!我们出去度假,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好好放松一段时间。等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季然听着他又开始一连串急促的安排,看着他眼底那试图力挽狂澜偏又难言仓皇的急切。


    “我累了。我哪也不想去。”


    她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头歪歪地靠在那里。


    “那我们就不去,就在家里待着。明早我们就搬回臻域去,这破医院确实压抑,没人喜欢。”贺云卓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季然懒懒垂眸,自顾说着,“我好像……总是处在一场看不见的战争里。每一天都在战斗,累死了。累到我觉得自己就是战场上那个注定要死的死士,只知道往前冲,或者等着被砍倒。我都快要感觉不到……季然这个人,是不是还活在我自己的身体里了。”


    说到最后,她勾了一下唇,弧度短促,空洞。


    “其实,我忽然发现……舅舅说得对,老爷子说得也对。人确实应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只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过好自己的生活。


    贺云卓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那沙发填满,听着她平静无波的话,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整个上半身都绷紧了。


    他抬起双手,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


    真TM烦!


    两个人相爱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老有这么多破事像枷锁一样,一层层,一重重,没完没了,横亘在他们之间,勒紧在彼此心上。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季然又开口说:“今天都累了,明天说吧。”


    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地站起身,“我先去洗漱了,你思考看看,我们也不存在财产纠纷,至于律师,我已经拜托姑姑了。赢清风律师,你还记得吧?我们一起吃过新年饭。因为我们是在美国——”


    “别说了!”


    贺云卓从掌心里抬起头。


    “我不会同意!你现在怀着孕,确实不应该熬夜,更不应该花心思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粗暴,抬手指向浴室方向,“你先去洗漱,现在就去。”


    季然看着他这副濒临失控,却又试图用强硬姿态掩盖恐慌的模样,眼角又忍不住泛起水花。


    她别开脸,没有再说一个字,路过地上那本狼藉的书,转身去了浴室。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浴室紧闭的门上,眼神空洞。


    许久,他才颓然地靠在沙发上。


    赢清风。


    他当然记得。能力出众,行事稳妥,在华人圈里颇有名气。她连律师都找好了,连她姑姑都拜托了。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孕期情绪波动。这是深思熟虑,早有准备。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争吵和眼泪,都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寒和绝望。


    什么狗屁签文!


    什么外界压力!


    她就是狠!


    狠到了骨子里。


    狠到不声不响,就把最锋利的那把刀磨好了,专诛人心。


    他坐在那里,听着雨声,狂暴冰冷。


    浴室。


    季然靠在墙上,身子不受控地往下滑。可偏偏,肚子不再轻松,她只能撑着墙壁,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


    她扶住洗手台边缘,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双眼红肿。


    她累,是真的。


    她想结束,是真的。


    她满身的尖刺,也是真的。


    试问,这满身的尖刺要如何去张开手臂,拥抱贺云卓这份滚烫而执着的爱?又要如何,用这双手去拥抱那个全然纯净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镜子里的影像,和她空洞茫然的眼睛对视着,没有答案。


    休息室亮着灯。


    贺云卓已经躺在了床上,背对着她这一侧。被子拉得很高,盖过了他的肩膀,只露出黑色的短发。


    季然在门口站了片刻,没出声。她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小心地躺下。


    贺云卓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一只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她揽进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大掌抚摸着她挺出的腰腹。


    他低低道:“加加,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季然没有动,没有回答,只是贪念地被他抱着。


    累了。


    她闭上眼。


    睡觉吧。


    翌日。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一丝微弱的亮意。


    贺云卓先醒。


    他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臂环着她,手掌搭在她腹间。他静静地看着怀里人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悠长,眉头微微蹙着。


    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在她眉间亲吻。


    最后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离,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放得很轻。


    他走到隔壁的病房,去了阳台。雨停了,世界被洗刷过一遍,空气里是湿冷清新的味道,偏偏天空依旧是阴沉的铅灰色。


    贺云卓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处湿漉漉的世界。他的手摸向口袋,那里空空如也。烟和打火机,早在季然发现他偷偷抽烟那次之后,好像就没有出现过了。


    奇怪的是,那股在医院憋了好几天,总是在烦躁和压力顶峰时蠢蠢欲动想抽烟的欲望,此刻好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胸腔里没有熟悉的焦灼,沉甸甸的麻木和空旷。


    明明就在昨晚,他还焦灼得要命。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下意识想来一支。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护工送早餐进来时,季然也醒了。


    她去浴室洗漱,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出来时,贺云卓也已经换下了病号服。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冬日休闲装,剪裁极简流畅,质地是顶级的骆马绒。


    季然认得这套衣服。


    是他们一起买的。当时店员极力推荐的秋冬限量款亲子系列,说面料特意选了最亲肤柔软的材质,还给看了同款的婴儿衣物,可爱得要萌化人心。


    明明那时候才刚知道有孩子,更别提知道性别,甚至没有理性地想一想,等孩子出生,到了能穿那件小衣服的时候,恐怕也早不是这个季节,尺码也未必合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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