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乱七八糟的审视和压力,没有那些扯不清的烂账,没有是非流言,没有此刻横亘在他们之间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僵局!


    他想把一切都清零,从头开始。


    “贺云卓!”


    季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梦呓般的安排。


    “我说——我、想、要、离、婚!”


    太直白了!


    将那个他最害怕听到的词,摔在了他面前。


    贺云卓双眼瞬间泛红,挤不出一丁点儿轻松的情绪,就连窗外的雨声也开始嘲弄,哗啦啦地响起。


    “我们有了孩子,加加。”


    他的声音在发颤,手在发抖,一步步,一寸寸,向她靠近。


    终于,他宽大颤抖的手掌,覆在她抚着腹部的手上,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一个即将在几个月后降临的生命。


    “你为什么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你知道的,我最近挺忙的,笑不出来的。”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我脑子也有些晕,被车撞的,后遗症。”他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地抽搐着,“怎么……怎么挤得出笑容来配合你开这种玩笑呢?”


    他低垂着眼,视线死死锁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不敢抬眸,不敢去看她的脸,怕在那上面看到更深的决绝。


    她艰难地将眼皮向上翻,看向天花板,不敢低眸,不敢去看他颤抖的手和泛红的眼。


    可眼眶里那兜不住的眼泪,终究是不听使唤,越积越多,沉重地晃了晃,闪着光。


    季然笑,“不是的,不是玩笑。”


    “不是玩笑,那我就当作没听见。”


    “那我再说一遍吧。”


    “你闭嘴!”


    季然轻笑出了声,“你干嘛让我闭嘴啊?你之前不是都嫌弃我装哑巴吗?”


    贺云卓沉沉地呼吸着,怎么也顺不过去那口气。


    他松开那只覆在她腹部的手,整个人后退了几步,烦躁地叉着腰,来回走了两步,眸光狠戾又无措地打量着四周。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猛地挥手,将床头柜上的一本书砸在了墙上。


    一声沉闷的声响。


    书脊撞击墙面,散乱翩飞,又弹落在地。


    贺云卓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季然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他赤红眼眸。


    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霸道温柔,也没有往日里逗弄她时的神采,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和疯狂。


    赤裸裸。


    她忽然觉得,他们都很可怜。


    他可怜,用这样激烈又徒劳的方式,试图堵住她的嘴,捂住她的心,也捂住他自己那快要溃堤的压力。


    她也可怜,明明疲惫得只想沉沉睡去,却还要站在这里,用最伤人的话语,去捅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窗纸。


    季然擦了擦眼角,说:“没关系的,我知道你的烦躁和压力。你现在抽烟,我也不会管,我理解你。”


    贺云卓把脸撇过去。


    季然又说:“但这是在医院,我们这样不好。如果动静太大了,吵到别人,或者引来了护士医生,容易——”


    “别说了!”


    季然微微歪着头,咬紧了下唇,又缓缓松开,“你之前……不是都嫌弃我装哑巴,不愿意跟你说话吗?怎么现在,我说了,你又不爱听了?”


    一句话问得轻飘飘。


    “你现在,”贺云卓回头看她,声音发颤,“说点——我爱听的!”


    季然迎着他那双燃烧着痛苦的眼,看着他脸上哀求的凶狠,沉默了片刻。


    “我爱你。”


    贺云卓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绷的身体似乎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她温柔地笑,轻轻开口:“我是个吝啬鬼,自私鬼,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三个字吧?”


    他看着她,明明是如此柔软的话,为什么会如此锋利呢?锋利到他一时忘了反应。


    可季然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了下去。


    “贺云卓,我真的很爱你。”


    “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爱到……每次看到你因为我而疲惫为难,甚至受伤,都觉得是自己错了,爱到……连离开你,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她的眼泪终于汹涌无声地滚落下来。


    “可是……怎么办?”她看着他,泪眼朦胧中,“有时候,爱解决不了问题。它,就是……也会让人窒息。”


    “我要说的,你爱听的,大概只有前半句。”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但后面的,才是我想说的,也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真实。”


    对。


    她就是这样一个吝啬鬼。


    在床上最亲密无间意乱情迷的时候,她都是咬着唇将所有的呜咽和颤栗都咽回喉咙,从未让那三个字泄露分毫。


    在拉斯维加斯最浪漫的那个夜晚,他望着她,心跳如擂鼓,她也是扬起唇角,轻轻说了“Yes,I Do.”,而不是“我爱你”。


    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的时候,明明受尽了委屈,她也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将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胸口,从未用那三个字来寻求慰藉或表达依赖。


    她吝啬于给出这份最直白的情感确认。


    可此刻,她终于说了。


    偏偏这样一个时刻,“我爱你”从她口中清晰吐出时,带来的不是如愿以偿的狂喜,而是山雨欲来般令人窒息的恐慌。


    她一汪又一汪摇摇欲坠的眼泪,让他痛不欲生,让他觉得自己犯了比杀人放火更大的罪。


    贺云卓再也无法承受这温柔的凌迟。


    他猛然向前一步,伸手将她紧紧攥进怀里,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毫无章法,辗转厮磨,凶狠地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他的眼泪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进两人纠缠的唇舌间,又咸又苦。


    季然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任由他抱着,吻着,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颤,唇齿间全是他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气息。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覆在两人之间那隆起的生命之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贺云卓的暴怒和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悲哀所取代。


    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混着哽咽。滚烫的眼泪依旧不断滑落,打湿了两人紧贴的脸颊。


    “加加。”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我爱你。”他重复着她刚才的话,撕心裂肺的痛楚,“我TM比谁都爱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是不是因为我妈?因为车祸?还是因为……季家那些破事?你告诉我,告诉我哪里不对,我改,我都改……行不行?”


    “因为我抽烟?我喝酒?那我改,真的。我TM全部都会改掉。”他溃不成军地说着,思维已经混乱,开始口不择言,“我们不要孩子了,如果你觉得是负担,我们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季然听着他这一连串混乱不堪,甚至开始自我否定和伤害的话语,心口像被刀反复割扯。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覆上他的脸,“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些。”


    “孩子要的。我会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来。”


    “那是因为什么?”


    贺云卓冷笑着。


    第54章 签文


    窗外, 暴雨如注。


    季然觉得腰酸腿软,她轻轻挣开他紧握的手,移步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 整个人沉沉地陷进去。


    过了许久, 久到贺云卓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他几乎要被那片死寂和雨声逼疯时, 季然才缓缓抬起头。


    她慢慢说:“你还记得我们在远城的时候,去过那座山上的寺庙。那天,你求了一支签。那签文你只看见了后面一句。”


    贺云卓现在根本不想听什么狗屁签文,什么寺庙, 什么远城的回忆。


    他心里喉里都窝着一股灼烧般的火气,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他急需一支烟,或者别的什么, 来压下这灭顶的暴戾火气。偏偏这里是医院,偏偏她还在说这些无关痛痒的旧事。


    他烦躁至极, 转身几步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了进去。整个人向后仰躺下去,头颈抵着沙发靠背, 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过分明亮的灯。


    光线刺目,照得他眼睛发疼, 更照得他心底那片狼藉无处遁形。


    他闭上了眼,隔绝了那恼人的光, 但隔绝不了耳边她平静的声音,和窗外那永无止境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声。


    季然靠在沙发上,瞧着他,继续说:“前面一句是:债清爱怨,幻尽风幡。我们两个在一起, 大概就是这样吧。像欠了债,又生了怨。容易相互折磨,谁都不好受。外界所有的风吹草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像压在心里的石头,越积越重,越积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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