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完,病房氛围跌至冰点,时霖仍旧是恹恹的模样,只是醒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许是没遇到过这么不配合的病人,医生脸色无奈,但很快又善解人意道:“还需要做些心理建设是吧?没问题,我给你换上药,等我们回去了,你再慢慢想,想通了尽快告诉我们,我们好调整用药。”
护士很快推来换药的推车,医生带上手套往病床走了两步,准备揭时霖颈后的纱布。
一直表情空白的时霖突然瑟缩一下,撑着手臂想往床角挪动,可连续三天的昏迷早就让他肌肉瘫软,努力半天只挪动了一小点儿的距离,额头却爬满了汗珠。
时霖眼睛瞪圆了,受惊的兔子似的,怯怯地望着医生,五官皱成一团。
“……”
医生也跟着无措:“只是换个药,不会很疼。”
陷入恐慌的时霖根本听不进去,医生试探着往前伸了伸手,时霖立刻全身绷紧,监测心率的仪器发出刺耳的滴滴警报。
钟梵钧的神经本就绷紧了,又被时霖反常的表现刺激到,彻底崩断。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时霖被热汤烫伤,苦苦央求不想去医院,即使后来被他威胁着逼进诊室,也是惴惴不安的样子。
那时的他,拿着时霖常带着时观钦进医院的事实,判定时霖为矫情。
他从没想过时霖是真的惧怕,但因为时观钦只有他,他别无选择,才一次次硬顶着恐惧迈进医院。
钟梵钧已经悔恨到连呼吸都是痛的,他挤过人群,来到时霖身边:“他有点害怕,让其余大夫都回去忙吧,别留这么多人在这儿。”
大批的白大衣退出房间,只留下一位穿粉护士服的女孩,可时霖还是害怕得目光频频闪躲。
“这么害怕呀,是小时候去医院打针留下心理阴影了吗?”
为了缓解时霖的紧张情绪,护士尝试和时霖语言沟通,但收效甚微。
“我抱着他吧,”钟梵钧对护士说了一句,又看向时霖,“他上次来医院也怕得厉害,有我陪着的话,会好很多。”
钟梵钧坐在病床床沿,捞起轻飘飘的人,让时霖趴在他胸口,露出后颈。
护士有些艳羡地点点头,对时霖道:“不要怕,你的Alpha抱着你呢,勇敢一点儿。”
钟梵钧锢着时霖的双臂,护士也手脚麻利,换药进行得十分顺利。
但钟梵钧的平静只维持到护士离开,房门关上的瞬间,他的伪装彻底坍塌,因为被他按在怀里的人在抖。
时霖从来没有停止过惧怕,甚至因为护士那声“你的Alpha”而抗拒得更加厉害。
是他还存在幻想中,高估了自己。
他这样一个伤透人心的罪人,早就没了安慰镇静的效果。
他终于明白,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一片镇静药,都会比他更有用。
钟梵钧轻手轻脚地放下时霖,眼睁睁看着瘦脱相的人蜷缩成一团,把自己封闭起来。
钟梵钧多么想伸手捋一捋时霖的脊骨,以前他也这样做过,时霖很喜欢,就算很紧张也会在他的抚摸中放松下来,继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特别讨人喜爱。
可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资格,他的触碰只会让时霖更加痛苦。
VIP单人病房其实很宽敞,空气过滤器也时刻不停地在运转,钟梵钧却有种空气凝滞,将他的口鼻完全糊死的错觉。
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死寂,迫切地想要寻求改变之法:“你饿了吧,家里一直煨着粥,我让方程去取。”
不大的空间,小小的声音足以传遍每个角落,时霖自然听见了,但不愿意施舍他任何回应。
钟梵钧感受到更深的窒息感:“或者,你想吃什么,给我说,我这就给你去买,好吗?”
“楼下花园最近移栽来一棵丁香,花开得正好,你想不想看看?”
“说起来,你栽在我们院子的石榴树还记得吧,长得很旺盛,枝头挤了好几个花骨朵,林姨前两天还说今年或许就能坐果了。”
“也不知道甜不甜……”
……
钟梵钧望着时霖,彻底变成笼中困兽,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就连做噩梦也是。
梦是潜意识的化身,他在梦里,害怕时霖醒来满是恨意,害怕时霖一改从前的热切变得歇斯底里,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样的时霖,至少还会理他、骂他。
而现实,是时霖只将他视作一团空气,空气可有可无,他在时霖眼中永远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钟梵钧无法承受,摇晃着身体向前跌了一步,他祈求:“时霖,理理我吧,说说话,什么都好。”
“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不要憋着折磨自己,发泄出来好不好,我就站在这儿,你打也行,骂也行,我绝不反抗。”
“时霖……”
钟梵钧苦苦哀求,时霖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把蜷缩的自己打开少许,漠然的眼睛暗淡无光,好在挪动一下,目光落在了钟梵钧脸上。
钟梵钧几乎喜极而泣,脸和嘴角的肌肉激动到痉挛,他艰难地调动肌群,想要向时霖展示一个亲切的笑。
“……你能出去吗?”
时霖还在看他,娟秀的眉眼写满疲惫,黑黝黝的眼珠映出钟梵钧骤然僵硬的、滑稽的笑。
钟梵钧的手杂耍抛球似的抬了抬,在空中僵了两秒后又摸鼻翼,指尖一滑,碰到了僵成石头的上挑嘴角。
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可笑,钟梵钧又放下胳膊,两只手绞在一起:“对,你才刚醒,哪有什么精力去吃喝赏景,是我没考虑到,你快休息吧。”
钟梵钧挤了挤脸上的肉:“我就在外面守着,你想喝水或者想做别的事,叫我一声就好了。”
钟梵钧肩膀塌下去,佝偻着,他又回头看了时霖一眼,才拖拉着伤腿,一浅一深地拉门出去。
走廊没有时霖清浅却又他心安的呼吸声,更加安静,更加……让人喘不过气。
钟梵钧没有力气再走几步去坐椅子,只挨着墙头,后背颓废地往上一撞,他在闷响中吐着气,脸藏进掌心。
放任自己消沉了半分钟,钟梵钧垂下手,瞪着酸涩的眼睛打开手机。
今天那个护士的话提醒了他,时霖如此惧怕医院或者说医生,甚至到不正常的程度,很有可能因为小时候的某些遭遇。
时霖的腺体病就像个定时炸弹悬在他头上,时霖不愿意坦白,他也没有时间再拖延下去,必须尽快弄清楚事情始末,对症下药。
他联系了张清,让她找个信得过的私家侦探,去丰顺县调查时霖的过往。
张清很快答应下来,钟梵钧嗯了声就要挂断电话,张清却又出声制止。
“钟总,董事会那边对您临时叫停K-131项目的决定多有不满,他们一直没有停止催促,我们这边,团队成员多次反映想要您回归工作,他们需要主心骨。”
钟梵钧听着电话,烦躁地按了按眉心:“我处理好私事会尽快回去,这段时间,你们先按徐总监的安排走。”
张清没有立刻应好,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沉默半天,还是道:“好的,祝您和爱人早日康复。”
“爱人……”
钟梵钧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又在病房外守了十多分钟,期间小心把病房门推出条缝偷看了几次,确定时霖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
他搬了个凳子放在床边,缩着身子坐上去,盯着时霖恬静的睡颜不厌其烦地看。
只有睡着了的时霖是宽容的。
钟梵钧趁着最后几天的病假,越发频繁地往医院走动。
时霖渐渐好转,人也彻底变了。
以前的时霖有多么闲不住,现在的时霖就有多沉默。
他总是抱着腿蜷缩在床头发愣,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因为房门推开的声响眨动眼睛,会因为来客是钟梵钧而错开视线,因为来者是医生或护士而抿起嘴唇。
渐渐的,他越发麻木。
推门的响动再无法惊扰他,医生的靠近也无法让他惊惧,他像是彻底变成了一个空心的玩偶,任由摆弄,不说话也不反抗。
时霖的病情明明一天好过一天,钟梵钧的心却一天悬过一天。
他无力地望着行尸走肉似的人,多么渴望时霖能彻彻底底地爆发一场,哭也好,闹也好,哪怕是提刀要捅死他,他也接受。
可时霖偏偏只是沉默。
他尝试沟通,却只被当成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这天,钟梵钧提着林姨打包的饭盒看望时霖,刚走到病房门前,手机就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进病房将清淡的饭菜一一摆好,又把筷子塞到时霖手心,确定自己又一次被忽视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
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开邮箱,邮件没有标题,只有一段长达五十三分钟的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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