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洄本来还垂着眼眸,暗自出神,听到这里,骤然眼珠凌厉一转,目光黯了下来,微微抿嘴,没说话。


    埃文被他盯得不免有些心虚,只好故作悲伤地垂下头,而后听到冷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想把你和布莱恩之间的麻烦事转嫁到我头上?“


    “你怎么敢的?”


    埃文心中猛地一震,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


    方洄不再理他,转过身走了。


    埃文的声音遥遥从身后传来:“方洄警官,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


    嘶哑的叫喊声带着孩子般的哭腔,方洄心里微微发颤,脚步虚浮,但没有回头。


    开完周例会,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黑压压的人群涌出会议室,各回各的工作间。


    布莱恩今天心情不错,上面决定继续实行强压政策,这让他省了管教的力气,还给他增加不少额外收入。


    大楼里禁止吸烟,于是他抽了一支攥在手里,在指间愉快地转着。监狱长的办公室在这层楼,他至少要做做样子,走到楼梯拐角再点着。


    站在楼梯口,他把烟叼在嘴里,眼皮一掀,抬起的手臂缓缓停滞在半空,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看着面前俊朗的男人,虽眉目坚毅,但仍毕恭毕敬地举着打火机,帮他点燃了烟。


    布莱恩嘲弄道:“方洄警官,怎么不回你的S区躲清闲?”


    “布莱恩警官,下班之后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这儿没人,有什么事直说。”


    “我想为我的行为道歉。您有丰富的监管经验,那天我不该插手您对囚犯的教育。”


    布莱恩吸了口烟,斜着眼睛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洄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继续说道:“那个叫埃文的犯人,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所以能不能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我会让他今后也乖乖听您的话的。”


    烟灰一掸,沿着方洄笔挺的制服表面滚落到地上,在光洁大理石表面摔得粉碎。


    布莱恩靠近他一步,低声道:“看你的面子?你算什么东西?”


    说罢他撞开方洄肩膀,大步一迈,悠悠走向楼梯。


    “布莱恩警官,”方洄倏地回过身,定定望着他,“我是不算什么,但你也不希望闹到监狱长那里去吧。”


    方洄脸上平静,心脏咚咚乱跳。他有点破罐子破摔地想,天天被造谣他都忍了,还不能从中捞点好处?登时理直气壮起来,毫不示弱地迎上对面的目光。


    布莱恩眯起双眼打量他,眼神变幻莫测。


    “想必你也听说过我和监狱长...”看他似乎有所怀疑,方洄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没想到话音未落,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轻轻按上他的肩膀。


    方洄暗暗吃了一惊,扭头一看,顿时涨红了脸。


    只见路修斯轻弯眉眼,细柔的发丝落在方洄肩头,笑意温和地看着他。


    “布莱恩,你先去忙吧。方洄跟我来。”


    第一次进监狱长的办公室,方洄感觉自己垂着的头有千斤重。


    借不着边的传闻孤假虎威的时候被正主撞见,还有什么比这更丢人的事情?他真是没脸见人了,只塌着肩膀地站在门边,和监狱长的办公桌离得老远。


    “方洄警官,坐。”监狱长说。


    “长官...我...”


    “别紧张。你的签证申请已经提交上去了,挂靠在我手下的另一家公司,这个你不用担心。大家反映你做得不错,来的这段时间有什么感受?”


    方洄听了受宠若惊,只好东拉西扯地讲一些场面话,心想自己做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了,还惊动了监狱长?这就有点扯了。


    他心不在焉地说着,却见路修斯起身,绕过办公桌缓缓走到他身边,忽然伸手在他肩膀和手臂上捏了捏。


    方洄噤了声,总感觉心里别扭得很。以他不拘小节的性格和开放的作风,向来在男生女生堆里都很受欢迎,但最近他忽然很反感别人触碰他。


    方洄微微侧身躲了躲,没抬眼看路修斯。


    方洄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比起路修斯那张堪称惊艳绝伦的脸,就显得有点黯然失色了。路修斯整个人有一种顶级的成熟魅力和贵族气质,似乎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引人神魂颠倒。


    方洄不敢看他,还有一个原因。路修斯的脸很容易让他想起另一个也有着相似眉目的人。那双含着冷淡嘲讽和热烈情欲的眼睛,时不时浮现在眼前,弄得他心里乱糟糟的。


    “再多训练一下,说不定可以做我的行动队员。”


    “我吗?”方洄一愣,瞪圆了眼。


    “是你。”路修斯微微一笑,眼神却暗下去,涌起别样的色彩,“还是说你想和我发展别的关系?”


    他身形高大,背对着窗户,投下的阴影完全把方洄包裹其中。


    方洄一时天旋地转,耳边嗡嗡响,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他就知道被听见了。


    “我错了,长官。我不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直视前方。


    忽然他目光不受控制地聚焦在一处,盯着那个地方,瞳孔缩紧,遍体生寒,声音渐渐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瞬息之间,仿佛一阵飓风席卷而过,彻底带走了他刚刚被撞破的羞惭,只留下空荡荡的窒息的冰冷。他立即收回目光,低下头,不想被身侧的路修斯看出异样。


    “去吧,乖孩子。”路修斯揉了揉方洄的头发,手指贴在他头顶,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发抖,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狗。


    方洄握住门把手时,动作略一停顿,硬是压抑住了再朝里面看一眼的冲动。


    办公室里间的门半开着,就在他刚刚抬头的瞬间,分明看到里面有一双透着惫态的通红的眼睛,正与梦中的那双眼重合。


    那张脸全然浸在惨淡的黑暗中,只有翻腾着幽深情绪的阴沉目光直射而出,毫无保留地落在方洄脸上。


    方洄感到自己被那目光抓住,牵动,用力撕扯。


    第7章 丝缕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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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洄一个人坐在酒馆里喝酒。


    他今天没约齐敏,漂亮女孩搭讪也让他给婉拒了,一个劲往嘴里送酒,不知道的以为是失恋了。


    心头那种郁闷的感觉,他想不到人可以倾诉,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之前陈魄逼问他,他还不承认自己是监狱长派来的,这下被陈魄亲眼见到,算是彻底坐实了。


    那一瞬间方洄是真的害怕,他既怕被陈魄报复,又怕有一天不得不面对监狱长的冷酷面目。


    他走出监狱长的办公室以后,手刚搭到楼梯扶手上,就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顺着幽静的楼梯间传下来。


    “队长,你说监狱长和他弟弟,关系到底是好是坏?”


    “人家家事,管那么宽?”


    方洄慢慢停下来,屏住呼吸偷听。


    “家事?我看不像吧,关禁闭跟家常便饭一样,还打成那个样子...会不会...”


    另一人沉声打断他:“你要是想死,就继续这样到处问。”


    被训斥的人立即噤声。


    是行动队的人。


    后面方洄又听了一会,都是些琐碎的废话,于是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早在主控大楼和陈魄第一次碰面,方洄已经猜到他们两兄弟不是什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过大家族争权夺势向来如此,他也没敢往深了想。


    听了行动队那两人的对话,他又从记忆中捡起一些细枝末节。


    路修斯要陈魄交出一件东西,为此囚禁了他八年。


    他们管那东西叫...钥匙?


    方洄心思一转,已猜出了七八分。他决心不趟这滩子浑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两边他都得罪不起,一不小心就要交代进去。


    悲哀的是,他的脑子一点也不听话,任凭陈魄的声音回荡。


    “我没有罪。”


    100个犯人里大概有99个都觉得自己没有罪。


    但如果真的有犯人在承受与自身罪行不对等的刑罚呢?


    我也是帮凶吗?


    酒馆里乱糟糟的,吵得他头都要爆炸了。他抬手撑在自己额头上,闭上了眼。


    一阵风轻轻拂过,有人落座在他身旁。


    方洄往边上瞟了一眼,不由得一愣。他没想到坐在身边的是个女人。


    她身上没有甜腻的脂粉和香水味,举手投足带起的风中只有凛冽的寒气,像清晨的露水。


    女人向方洄伸出手,微笑着自我介绍道:“你好。我的名字是碧翠丝。”


    “方洄。很高兴认识你。”


    “是个好听的名字,怎么写?”


    方洄眨眨眼,拉过一张纸写在纸上。


    碧翠丝脸上妆容极淡,眼神却灼灼明亮,慢慢念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方洄看着她闪亮的金发和碧绿的眼瞳,感觉她在读这句诗时有种错位的奇特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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