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中文真好。”借着酒劲,他心里又蠢蠢欲动。


    “一个前辈教给我的。”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名律师,”碧翠丝淡淡笑着,声音低沉平稳,“陈魄先生的私人律师。”


    一下子酒全醒了,方洄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而他此时连掩饰的余力都没有。


    陈魄的名字从他刚刚起意的对象嘴里说出来,一下子让他想起在厕所隔间,那种隐秘而痛苦的欢愉。


    “...唔...我先告辞了。”方洄垂着眼睫,尽力显得镇静一点。


    不等女人答话,他已经披上大衣朝外走去,出了门一头扎进小巷里。


    他常抄这条近路回家,平时一对对男女靠在墙上拥吻,气氛暧昧,但今天却很冷清,越往深走人影越少。


    雨丝暗挟在冷风里,地面点点洇湿,不久之后,细密灰白的雨线斜斜填满了狭窄昏暗的小巷。


    铺白松散的雨声之外,似乎还有其他声音。


    方洄顿住步伐,微微侧耳去听,忽然瞳孔一缩,立时发足狂奔,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后心处的衣襟被用力一扯,方洄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背后那人拧着他手臂把他按倒在地。


    方洄只觉得脊背被人死死顶着,毫无起身之力。


    高处摔落的雨滴在脸旁炸开,他大口喘息间,又闻到了刚刚告别不久的熟悉的气息。


    “方洄警官,我还有话没说完呢。”碧翠丝冷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方洄,28岁,出生于z国xx省xx市,大学毕业出国工作,被辞退后投奔朋友,在一所私营监狱工作。”


    “你查我户口干什么?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是吗?在提交签证申请之前,就为新的雇主工作,你已经构成了非法工作。”碧翠丝声音和雨一样冰冷,“换句话说,你现在属于非法滞留。”


    方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肌肉似乎动了动,半晌才说:“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帮我带个口信,给陈魄。”


    “你说的人我不认识。”方洄盯着地面,僵着身子说。


    “或者我现在联系移民局,立刻将你列入驱逐程序。”


    方洄用力一挣,还是没起来。他想不到自己有天会被女人压在身下威胁,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不过看这女人的身手,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咬了咬下唇:“什么口信,你说。”


    “''''天使降临,长夜将至,只待钟声与颂歌直上天国。’”


    方洄沉默片刻。


    “...好,我记住了。但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你不要急。”


    “我相信你。”


    “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一对男女并肩挽手躲在伞下,慢慢走过来。


    方洄窘迫地低着头,脱下沾了泥水的外套,转着自己被掐得生疼的手腕。碧翠丝在一旁定定看着他,在旁人看起来,他们两个俨然一对分别在即依依不舍的情侣。


    方洄和碧翠丝有种相似的气质,都透着一股严肃认真的劲儿,只是方洄内里要潦草得多。


    “你不怕我告诉监狱长?”方洄问。


    碧翠丝摇摇头。


    “听说你在B区的时候,制止过狱警欺凌犯人的事件。”


    “看来你的线人还不少。”方洄咧嘴一笑,笑容略显凄惨。


    “可惜都断掉了,现在只有你一个。”


    “打住,”方洄忙道,“我不是你的线人,我只帮你这一次。虽然不想被遣返,但我更不想丢了命。”


    碧翠丝不说话了,绿宝石般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


    “那天你为什么会救他?”


    “谁?那个犯人?哪有什么为什么。”


    碧翠丝点了点头,以示作别,循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他望向远去的背影,女人的金发已然束起,黑色长风衣在雨中簌簌抖动,好似一面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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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铁门接连打开,一束强光投进漆黑的空间,悠悠扫过四壁,而后径直打在陈魄脸上。


    红发男人提着手电筒,皱了皱鼻子。他一踏进来,就感到强烈的血腥气充斥鼻腔。


    陈魄垂着眼帘,坐在铁栏后面的水泥地上,背靠墙壁。


    他右手裹缠着纱布,纱布一直延伸到衣物覆盖的地方,纱布间隐隐渗出血来。


    “这就是你的专属禁闭室?”查尔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这个平时总是傲慢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落到比一般囚犯还难堪的境地,竟让他品出一丝新奇的兴味。


    “乔尔死了。”陈魄语气平静。


    “那个黑客?”查尔斯一笑,“那有什么要紧?’棱镜’的数据来源可不止监狱一个。”


    陈魄缓缓眨了下眼,似乎在适应那光线。


    “这条线断了。”陈魄抬起头时,目光如往常一般冷厉,只是脸色从未如此苍白。


    他继续说道:“你和我没必要兜圈子,我要路修斯下半生待在监狱里,永不得翻身。为此,钥匙可以给你,圣克莱尔的产业统统可以给你。”


    这是个毫无保留的筹码,也可能是个空头支票。


    “你现在一无所有,我怎么相信你?”查尔斯悠悠说。


    “查尔斯,你也知道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如果你害怕,就在一边看着吧。”陈魄无声冷笑。


    “那么你要抵押什么?”


    “什么意思?”


    “为了防止你事后反悔,背弃承诺,你总要有重要的东西押在我手上。我想想...”查尔斯眼中寒光闪烁,脸上却渐渐浮现出兴奋的神采。


    他紧盯着陈魄的脸,慢慢说道:“是你那几个小弟?比如那个领头的,艾德蒙?还是...那个调查局的女探员?”


    陈魄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行踪完全掌握在查尔斯手里。


    但他面色如常,淡声道:“随你处置,只要达成目的,牺牲什么我都不在乎。”


    身处此境,他绝不能有软肋,一处也不能有。


    越是珍视同伴的性命,就越要表现得不在意,这是他们面对相同目标早已达成的共识。


    他自视坦然,任谁也抓不到他的弱点,找不准他的死穴。


    然而那一瞬间,他的内心深处却隐隐不安起来。


    因为方洄的身形面容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反倒让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虚化了,好似瞬间陷入梦境幻影。


    他深知这片刻的联想,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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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洄这些日子里处处留心,但就是不见陈魄的踪迹。


    他觉得老天和他作对,躲着那家伙的时候上厕所都能遇到,等想找他时,偏偏一个影子也不见。


    他本来今天休息,结果临时被派到留观室值班,负责监视高自杀风险的囚犯,记录他们的行为和状态。留观室和医务室在同一栋大楼,位于整片监区最靠里的角落。


    他进门以后和交接的人聊了两句,百无聊赖地朝那几个小房间扫了一眼,居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说实话,他不太想见到那个人,一见到那小子,他就想起来自己是个烂好人。


    方洄翻动着手里的几页纸,不咸不淡地说:“看不出来,留观室的常客啊。”


    在那个极其简陋的房间里,埃文只有一条毯子堪堪盖住身体。


    埃文一笑,凑到栅栏门旁边,低声说:“方洄警官,真的要谢谢你。”


    “不用再说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方洄说。


    “是啊,虽然日子还是不好过,但至少比以前有希望了。”埃文答道。


    方洄不接话,只静静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对埃文的心情很复杂,一边希望他改过自新,顺利出狱,一边仍然对他心存提防。


    交班的时候,另一个狱警特地叮嘱他,留观室的囚犯可能更不老实。有人叫嚣着要自杀,有人借口与其他囚犯有矛盾,其实是想逃避劳动,甚至企图在转移到医院的路上伺机逃脱。


    方洄对他说:“我的一个朋友是监狱的心理医师,如果你真有事情想不开,可以去找他。”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齐敏的信息。


    谁料埃文认真听罢,竟摇摇头:“监狱只有一个心理医师,是个白人,大把的人排着队要见他,已经排到明年了。通常和我们打交道的都是些社工,大多是当地人。”


    埃文笑了笑,神色落寞:“监狱没有你说的这个心理医师。如果真有的话,他的工作大概不是负责我们这些普通犯人。”


    方洄愣了两秒,心下一沉。


    他缓缓开口道:“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脑筋也转的够快的。”


    埃文微微斜着眼睛看方洄,得意一笑,悄悄说:“只要您多照顾我,我这里有用的信息还有不少呢。”


    方洄四下张望一圈,也露出了笑:“是嘛。那我先考你一个,看看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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