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呢,我都来了大半个月了,第一次约到你一起下班。”
“怎么,去停车场就这么段路,还要人陪你?”
方洄啐了他一口:“我缺人陪吗?”
齐敏从他手里接过烟,边点火边漫不经心地说:“你多长时间没回老家了?年底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不打算回,没意思。”
“过年也不回?今年我陪你一起。”
“操这份闲心干嘛...”
方洄自从工作了就没回过家,反正没人在乎他。他们想要他按部就班地上学,在家附近找个稳定工作,买房还贷,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但他不想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达不成一致,大闹一场,方洄从此相信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在书里读到原生家庭就像一个遥远孤单的星球,星球上只有自己和两个体型巨大的生物。他很没良心地想,生在世上是身不由己,活到成年也是忍气吞声,总算捱到有能力逃出来,于是第一时间开着飞船加速驶离那个贫瘠星球。
他想去哪就去哪,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他一直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他开着飞船在漆黑的太空里穿梭,离家越来越远。
“你小子还在叛逆期啊?”齐敏拿手肘捣他手臂,然后被他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推推搡搡间到了停车场门口,两人站在原地,想着把手里的烟抽完。
“晚上怎么说,老地方见?”
“...今天不去了。”方洄盯着柏油路面,心里有点不自在。前两天遇到陈魄算他倒霉,身上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脖子和肩膀处被啃咬的红痕到现在还没褪。他可不想被女人在床上追问,让好不容易粘补好的男性自尊当场碎裂。
一想起来他就恨得咬牙切齿。他从没得罪过陈魄,也没碍着陈魄什么事,怎么每次遇到他都要被他揉搓两下?
他那张漂亮的脸,诡异地牵动着四周的目光,轻而易举就让人心神不定。清澈锐利的眼神犹如一块坚冰,能身披血色刺透一切,却闪烁着灰暗世界难得见到的神采。
方洄陷入平静的沉默,放任烟在指间缓慢燃烧,半晌,鬼使神差冒出一句:“监狱里...也会关着无辜的人吗?”
一说出这句话,他立刻醒过神,一个激灵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想起刚刚没头没脑的怪话,正要调侃自己两句,抬头只见齐敏定定地看着自己,眉宇紧绷,目光审慎冰冷。
方洄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惊诧,怀疑,警惕,一瞬间在他瞳孔中交织并存。
两人站的极近,却好像骤然拉开了距离。方洄感到脚下的大地似乎开始崩裂,曲折的裂纹如闪电一般迅速延伸,深不见底的裂缝越撕扯越宽,直到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见他嘴唇微动:“你见过陈魄了,是不是?”
自从那天之后,乔尔闭门不出,一直窝在自己监房里。
他没向那个秘密地址发邮件,也没有把被威胁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后这段时间。
至于替监狱清洗非法数据的事情,也许他会考虑作证,那也得在他安全摆脱了监狱控制之后。
这几天,乔尔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他拾起一个简陋的相框,捧在手里,指腹轻轻拭过玻璃表面。
照片里的自己和女孩都很年轻,笑得鲜活灿烂,无所顾忌,对未来的事情还一无所知。
乔尔有时感觉像在做梦,不敢相信她竟然等了自己这么久。最近一次通信中,乔尔得知她在这附近租了间房子,好迎接他出狱。出狱以后,他打算去做程序员,凭他的技术,应该不难找到工作,给爱人好的生活。
他们也许会结婚。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乔尔死了。死在即将出狱的三天前。监狱上报的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
第6章 恐怖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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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的长音里,陈魄按掉了电话。
不知道是监狱的对外联络被切断,还是那个人的行踪已经暴露,从结果来看,陈魄和外面失去了联系。
乔尔的死讯传不出去,当前的调查进度他也无从得知。
攥紧的拳头搁在桌子上,不安感在思绪里飞旋激荡。他摇摇头,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在等待通讯恢复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与世界中断联系。
夜色浓重,发动机的轰鸣响彻起伏迂回的坡道。他在剧烈的颠簸中茫然无措,仪表盘照亮了母亲苍白坚毅的脸。
随着一声刺耳的急刹,母亲最后一次亲吻他的额头,把他甩下了车。他从一人高的草丛里爬起,看到后面的车扬起尘土,疾驰追来。下一秒,母亲开着车径直冲下山崖。
尘土落完,留在他脸上的泪还没干。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形翩翩,端丽无方的年轻男人。那是陈魄第一次见他,后来才知道男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从那天起,也是他一辈子的仇人。
他整个青春时期都被投进暗无天日的监狱之中,浸染成浑浑噩噩的铁灰色。活着一度让他痛苦无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庆幸自己坚持了正确的选择,苟延残喘直到今天。终于有人找到他,为他带来新的消息,从此世界又对他敞开怀抱,他有了必须出去的决心和理由。
只要握着“钥匙”,他就能活下去。凭借这细如游丝的一线希望,他要冲破这牢笼,让扭曲的一切归于原位。
门铃响了一声,陈魄坐着没动。不等他做出任何响应,几个人已经端着枪破门而入。
那几个人黑色制服紧绷,银扣肩章闪耀,一字排开,黑洞洞枪口把他围在其中。
“监狱长要见你。”
方洄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脑子里一团浆糊,写字时托着垫板的手开始发抖。
监狱里出了死亡事件,B区的工作人员大部分要接受调查,监狱人手本来就不够,只能四处找人东拼西凑地顶一顶。
监管能力不足,犯人的娱乐活动和放风时间都大幅削减,但没人敢拍着栅栏抗议。
“方洄警官!”
方洄听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于是回头查看。一个精瘦矮小的犯人眼珠晶亮地望着他,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方洄不认识他,照例询问道。
“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B区的埃文。”
方洄略一皱眉,他看管的囚犯太多了,对这个人没任何印象。
“上次搜查牢房,布莱恩那家伙朝我要保护费,是你制止他打我,还派人把我送到医务室。”埃文见他没反应,忙凑近了一步说。
想起来了,那时他刚来没多久,总归有点天真。后来类似的事情见多了,要放在今天,他大概不会管这些闲事。
“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道谢,可惜那之后再没见到你,听说你调到S区了。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嗯。”方洄淡淡道,脸上无甚表情,“现在还好吗,你?”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说了。问人家的近况干什么?好了坏了的他又帮不上忙。
有些犯人会为了寻求庇护,与监狱里的权力者建立金钱或肉|体关系,从中汲取便利。这些原本弱势的囚犯享受起人人侧目的权威,同时也陷入难以脱身的沼泽。
这种显而易见的微妙关系,每个狱警都看在眼里,然后默契地避而不谈。
埃文愁眉苦脸地说:“他们真是贪得无厌。本来我家里就不宽裕,为了有人能照顾我一点,才往监狱送钱。上个月我说实在没钱了,布莱恩竟然叫借贷的人到我家里。”
方洄听得头都大了,心说打住,我不想知道,你和我说这个不是害我吗?
埃文继续说:“但我能怎么办呢?B区前段时间又死了人,不打点好关系,也许哪一天突然就死了,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
方洄皱眉,拉他到一边,低声告诫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你可不要乱说话。你年纪还小,好好改造,你的人生还很长...”
“这座监狱根本不关心犯人的改造,他们只关心犯人的劳动创收!监狱低价招进来的狱警也一样,只顾着从我们身上压榨利润,什么合法非法的手段都用尽了...”埃文面色青灰,心神俱丧。
“你不一样,方洄警官,你是好人,那天我就看出来了。所以我才要告诉你。你知道吗?乔尔——就是前两天死了的那个犯人——他身体一直很好,他明明就快出狱了,却总是忧心忡忡的...当时我还以为是他是担心不能适应社会,可他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我读的课程他都懂,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呢?”埃文流下泪来,“是有人害了他。”
没想到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方洄沉默了,表情凝重,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埃文一边觑着他的脸色,一边近乎哀求地说:“我不想像他一样,我想活着离开这里。警官,你帮帮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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