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回:“明天早上的机票。”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穿行,两个人的细微呼吸声,成为车内唯一的背景音,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后,靳荣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合同签了?条款怎么样,让得多吗?”


    签合同当然是互利共赢最好,谁谈判是死让的?都是互相推,再说了,合同已经签了,再说什么让利不让利没意义。


    但裴铮不能不回,他笑了笑,扯了一个不太真心的弧度,说:“布雷克卡正好在我初秀的点上了,没办法不和他谈,但这人还是挺讲道理,我用欧洲的物流网换的,租金高了点儿,其他没什么。”


    “之后北美的路也好走了。”


    靳荣沉默两秒:“挺好。”


    车内有种紧绷的平静感,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却隐而不发,气氛诡异得近乎<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好像裴铮只是任性地出去游玩了几天,靳荣作为哥哥来接他回家,他们还能聊一聊旅行的见闻,互相逗个趣儿。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靳荣知道,他只是在忍着。胸腔里那股后怕混杂着失而复得的酸胀感,正一下下地冲撞着理智的闸门。


    车子在这时缓缓驶入一个高档社区,穿过静谧的街道,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公寓楼前,建筑外墙是冷灰色的石材和玻璃幕墙的组合,在夜色中显得十分低调。


    “到了。”


    裴铮跟着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休斯顿的凌晨特别安静,连花草都在沉睡,只有微风穿过廊间,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们走进大堂,暖黄色的灯光与室外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值班的人礼貌地向靳荣点头致意,目光在裴铮身上短暂停留。


    电梯门打开,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裴铮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和靳荣,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看起来如此相似,都穿着深色大衣,都面带疲惫,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又如此不同。


    他的脸上是一点点烦躁。


    靳荣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铮莫名其妙更烦了。


    “荣哥,其实你不用……”


    “你觉得这样做很对吗?”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了怔,靳荣看着镜面中并肩而立的自己和裴铮,喉咙酸痛,涩意几乎要喷涌出来,他缓了口气,声音放轻:“……你先说。”


    “我真的没事,也不会有事的。”裴铮开口,率先打破沉默:“荣哥,我心里有数,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就是谈生意而已,有点波折,但也都解决了。”


    “你太兴师动众了。”


    “赵津牧给我打电话,序哥也给我打,好几个人找我,这叫什么事儿?”裴铮顿了顿:“你太小题大做了,没必要这样,我又不是未成年,还得二十四小时看着,平白无故叫人紧张。”


    靳荣:“你失联,我们能不找吗?”


    “这回算我不认真,荣哥。”裴铮一点儿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退让一步:“我应该跟赵津牧说仔细一点,让你们知道我在哪儿。”


    “下次我跟荣哥说地址。”


    “不是地址的问题,铮铮。”电梯到达公寓楼,靳荣锢住裴铮的手腕,拉着小孩走出去,两个人进入室内,靳荣才继续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铮愣了一下:“我没说吗?”


    他没<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绝对说了。


    只是说得不仔细。


    “是这个‘说’吗?”


    裴铮难以理解:“什么?”


    靳荣伸手去给他解外套的扣子,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试了两次才解开第一颗。


    他低着眸,视线落在那些纽扣上,问:“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工作遇到困难,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荣哥。”裴铮见他手发颤,推开他的手腕,制止了这个动作:“我自己来。”


    “你现在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来了,是吗?”靳荣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看着裴铮自己解开外套,公寓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人之间无形的鸿沟。


    “什么意思?”裴铮抬眼看他。


    靳荣掐着掌心,沉着脸忍耐,在死死压着火,不想发脾气。但他的喉咙里涌上阵阵酸痛,无名的气体堵着他的呼吸道,叫他有点儿呼吸不上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震。


    ……可能是特别难过,以至于他忍了又忍,那口郁气像顽固不化的石头,依旧僵硬地悬在他的喉咙上,吊得人生疼。


    “我有多担心你,我多害怕。”


    靳荣顿了顿:“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荣哥担心我,”裴铮声音低了点儿,辩解说:“但我有能力处理我自己的事情。这次过来,我评估过风险,也做了应急预案,虽然过程波折了一点,但结果是我想要的。”


    “事情已经解决了。”


    裴铮试图讲道理:“已经结束了。”


    结束的事再说很没意义。


    就像小孩子去坐过山车,过程中在轨道上滑行,害怕得大哭,但当过山车停在最开始的安全轨道,这场游戏就已经结束了,再去回想那种失重感,烦恼的只是自己。


    靳荣看着他,知道他根本没懂。


    “你知道布雷克是什么人吗?”


    靳荣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他没有等裴铮回答,继续说:“他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在墨西哥、东南亚,各种黑产横行,他不是什么有道德的商人,裴铮。”


    裴铮按了按太阳穴:“然后呢?”


    靳荣说:“你应该找我。”


    “……然后呢?”


    靳荣:“荣哥会帮你解决好。”


    裴铮皱眉:“可我不需要啊。”


    “……”


    靳荣变得让裴铮越来越无法理解了,他感觉面前的人特别难相处,无法沟通,裴铮点了下头:“是,我承认,来这里谈判有一定的风险。”


    “但我评估过,我带了人,做了调查,我知道布雷克是什么人,我有我的方式,有提前准备,和谈的概率还是很大的,这已经够了吧?”


    靳荣咬着牙:“万一谈崩了呢?”


    裴铮怔了怔。


    “万一他变卦呢?”


    “你去过了,你知道他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吧?”靳荣极力克制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发火,嘶哑的声音却字字吐出来:“你进去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可能会出不来吗?”


    有十万分之一,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足以让他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个念头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无数次撕裂靳荣的神经。


    “……”


    “你想过。”靳荣替他答了。


    裴铮张了张嘴:“那又怎么样?”


    “你这是在赌博!你胆子太大了。”小孩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叫靳荣如鲠在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扔到桌上没管:“做生意没有要以性命去赌的,铮铮。”


    裴铮想笑。


    他赌过的还少吗?


    富贵险中求,这是真理。


    “如果你觉得这份合同很重要,没办法失去,必须要赌一把,叫刀枪都指着,去用命搏一搏,”靳荣停了两秒:“我希望在赌桌上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在你眼里,我很无能?”裴铮问。


    靳荣:“你在曲解我的意思。”


    裴铮从善如流:“对不起。”


    他不太想和靳荣辩论,干脆利落地道了歉,想把这件事直接略过去,裴铮坐到沙发上把领带取掉,一边拿纸巾擦手,一边说:“是我误解你了,荣哥,这回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你在敷衍我。”


    靳荣说:“下次你还会这么做。”


    裴铮动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脸色很冷,不耐烦几乎已经涌到表面:“荣哥很想跟我吵一架吗?”


    “……”


    靳荣的瞳孔颤了颤。


    有一场最激烈的争吵横贯在他们中间,至今为止还没有过去,像一条无法消除,狰狞可怖的伤疤。


    裴铮知道,靳荣也知道,所以他用尽浑身力气压抑着,每每觉得自己的语气要冲破那条线,就会立刻拽回来。


    他们不能再触碰到那个交点。


    但矛盾的雪球,只会在沉默中滚得越来越大,北京的冬天很长,这颗雪球足以撑开心脏,在里面冻住,直到春夏融化成水,过深秋时,再次化成一把最锋利的冰刃。


    它能捅得两个人都鲜血淋漓。


    “犯不着吵架。”靳荣回避视线。


    裴铮说:“是你想吵。”


    他干脆再站起来:“荣哥,我想了想,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遇到困难就找你,你能解决所有,是吗?”


    靳荣说:“你应该找我。”


    裴铮嗤了声:“我必须靠着你。”


    “在你眼里我是个小孩,一个需要被哄着的小孩,一个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是吗?当然,是我误解你了,你不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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