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是这么表现的,靳荣。”
两个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的逻辑里,无法理解对方。
靳荣无力地抬了抬手,想去碰小孩的脸颊,顿了顿又放下来:“你依靠我,不代表你无能,铮铮,你的起点高,你的前路都有我,没必要去吃不该吃的苦,冒不该冒的险。”
这件事他明明可以帮忙解决。
为什么非要涉险?他是什么让裴铮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吗?
裴铮低眸:“我知道。”
“我永远感谢荣哥养我。”
“不是这个意思。”靳荣拧眉。
他不需要裴铮任何感谢,不愿意他用报答感情来定义他们之间的一切,靳荣做生意喜欢一本万利,商人没有不爱钱的。
但在感情上,在对裴铮的事上,他希望小孩是吞噬海水的无底洞,他会尽全力给他更多的水,裴铮不需要回流给他。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恩情,如果只是感谢十四年前他一时兴起的恻隐……那就太叫人难过了。
“那你想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铮那根弦绷了三天,终于彻底断裂:“我以后每次出差,不管去哪里,见什么人,都提前给你打一份详细报告,让你批准,遇到风吹草动就报备给你,行不行?!”
“这样总可以了吧?”
“能不能停了?”
“你失联七十二小时,只是给我打报告的事吗?!”靳荣把外套扔到沙发上,理智崩塌:“我找人找不到,定位定不到,当我知道你去布雷克那里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你想过吗?”
裴铮觉得荒谬:“有什么好找的?”
“我不是已经说了我没事?”
“我怎么能不找?我他妈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被扣下了,被那边的人杀了!扔到德州哪个荒郊野岭,尸体都看不到!”
靳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带着血腥气:“几十个小时,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关系,打遍了能打的电话,看了多少监控,今天晚上才确认你的位置!”
靳荣很难体会到这种摧心折骨的感觉,他看着面前的青年,止不住地心伤,以至于他连说话都要用上十二成的力气。
“万一你遇到危险,我怎么办?你为什么不能提前跟我说?我去交涉,我去帮你解决,荣哥总不会害你,我总不会……”
“我为什么一定要说啊!?”
“这是我自己的事吧?我凭什么要说,我要到处宣扬一下吗?”裴铮理智决堤,特别烦躁,感觉靳荣简直不可理喻:“登个报行不行?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管我的事,我就不能自己……”
“裴铮!!”
一声低吼,截断了他的话。
裴铮被吼得愣住。
他抬起眼,看见了靳荣脸上痛苦的表情,男人的眼睛里血丝遍布,蒙着层郁气,他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调子。
最后只剩下一句无力的气音。
“……我们不是别人。”
第24章 坠欢莫拾
裴铮在他身边待了十年,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关于裴铮的任何事,他都亲力亲为,小孩也只认他一个人照顾,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兄弟还亲。
他们从来不是别人啊。
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把他排除在外,回国不让他知道,遇见困难也不让他知道。
怎么就能这么生疏了?
裴铮的手指蜷了蜷,皱起眉。
客厅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落地灯的暖光在靳荣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蛛网,死死缠着好像早已经裂开的心脏 。
明明是一场很激烈,也很正经的争吵,需要两个人真心投入,互相辩驳,最终得出对错……但裴铮莫名其妙走神了。
他想起死在K枪下那头狼。
它发出嚎叫,轻易地翻过栏杆,冲着他和K奔过来,可能是闻到了牛羊的血腥味,远远就张开了獠牙,最终被子弹送走,呻吟两声就失去了呼吸。
栏杆其实很矮。
没有人刻意去加高。
裴铮想,它或许只是饿了,被本能驱使,冲向了看似唾手可得的猎物,却忘记了那草场下埋着铁丝网,忘记了人类手中的金属管,能轻而易举取掉它的性命。
所以……在靳荣眼中,他可能类似于这头狼?凭着本能和勃勃野心,莽撞和无知,义无反顾冲入险境。
不同的是,狼死了,他还活着。
可能是靳荣的样子看着有点过于执着,他三十年都没有这样过,裴铮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沉默两秒才说:“就事论事,荣哥,我们不扯别的。”
靳荣的心脏空了一块。
“……什么叫别的?”
“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别人?”靳荣抬高声音:“因为是别人,所以什么事情你都能自己做了,什么事都能瞒着我了,不需要我管了,是吗?”
裴铮:“我有这么说吗?我瞒你了?”
“你是要教我语文?”
确认这个概念对裴铮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词汇只是语言的工具而已,偏偏靳荣好像钉死在这块儿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对我而言,都是别人,有问题吗?”
靳荣喉结滚动:“我也是。”
从上海并购案谈完回北京,又从北京到德州找人,三天多,靳荣胃里没剩什么东西,他感觉自己很疼,可能是胃在痉挛,但心脏先破开了一个口子,呼呼地灌进风。
风把他的血肉吞干净了。
裴铮的逻辑自成一体,坚固得像个堡垒,而他站在堡垒外,连门都找不到,靳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这些事,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
裴铮感觉他听不懂人话,像某些蠢得要死的员工:“我们非要在这个词汇的概念上纠缠不清吗?有什么意义?”
“我一句话,荣哥想要解读几个意思?你是觉得我还需要你保护,觉得我离开你的视线就会出事,你觉得你为我做一切就是理所当然,我自己处理问题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幼稚任性,是吗?”
“我已经二十二了,做生意面对过形形色色的人,处理过比这复杂多的事情,为什么一到你这里,我就必须长不大,必须要靠你解决问题?”
“还是说我找布雷克,没有死在牧场,让你的努力白费了,所以你才在这里问来问去?!”
他真的不懂,纠结这个到底有什么意思,假如靳荣觉得他做得不对,裴铮站在这里就能乖乖挨骂,他想骂就骂,裴铮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太累了,太烦了。
靳荣大张旗鼓,四处找人。
参议员的电话直通布雷克,中间又找了多少关系未可知,弯弯绕绕,阵仗太大,叫裴铮很有压力,他不想平白无故承这份恩情。
靳荣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的屏障,眼睛里翻涌起痛楚的浪潮:“是,我纠结。我就是要钉死在这个词上,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从哪里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理解?”
“我习惯了,习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习惯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应该找我帮忙。结果呢?你一声不吭回国,又一声不吭卷进那种生意里,跟地头蛇周旋,跟那边的人谈判……”
“我最后一个知道你回国,最后一个知道你出差来北美。裴铮,我他妈是最后一个,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可能出事的消息!”
靳荣深吸了一口气,气息颤得厉害:“是,你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甚至比我想的要做得更好,但是你想着去自己扛那些事的时候,我被放在了哪个位置?”
“一定要这么独立吗?”
“一定要这么涉险吗?”
“我们不是别人,是兄弟,你八岁来到我身边,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三年不见,你就要把我们所有感情都抹掉?你是在跟我赌气?要跟我断关系?”
“靳荣。”
“荣哥给你道歉,好吗?你不能……”
“荣哥,”裴铮换了个称呼,又叫了一声,他沉默两秒,说:“你忘了,你已经道过歉了。”
他其实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了。
在他十八岁看见靳荣丢掉他的戒指,在他生气闹翻天,把公寓砸烂,在他哭得上不来气,发高烧半昏半醒,在他即将飞越大西洋,到达西半球彼岸,过海关的时候……靳荣都已经道过歉了。
“……”
“是,”靳荣脑子疼:“我忘了。”
“不吵了吧?没意思。”
裴铮说:“我有点累,想睡觉。”
“……”
靳荣沉默一秒:“……好。”
没意思,那就不吵了。
裴铮从抽屉下拿了支烟咬上,趁着落地灯的光,去外套口袋里翻自己的打火机,翻到一半才发现是靳荣的外套,怔了一下,去翻另一件。
靳荣说:“我衣服里有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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