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议论圣女与尼罗河不泛滥有关的,以及无端预测三年内不泛滥的,都处理掉,做干净些。”


    这命令一旦执行下去,又不知要杀多少人。


    指挥官想到底下人汇报的内容,垂首道:“法老,我们早已试图阻挠消息传播,但每每有所行动时,总有身份不明的人同我们作对,身手还不容小觑,此事又不宜闹大,所以只能作罢。”


    悄悄瞟了眼孟图霍特普的神情,他鼓足勇气一闭眼,道:“就如那日金台闹事那人,不知是否也是圣女他……”


    孟图霍特普眼神缓缓移向他。


    分明没有视线接触,一瞬间却如万仞高山压顶,指挥官登时喘不过气。


    上首法老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森冷道:“你几条命,屡次妄议圣女。”


    伴君如伴虎,指挥官心下叫苦不迭,头都快磕扁,道:“再不敢了!”


    孟图霍特普不耐地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又起身朝圣宫走去。


    然而他扑了个空。


    询问宫中侍女,说是许久前杰德安普便来请圣女,并将人抱去了自己宫中。


    孟图霍特普眼睑下压,登即透出极度危险的意味。


    他挥退侍女,大步朝南走去。


    --


    杰德安普寝宫中,炽烈日光自高窗洒入,热度令室内的门德斯香越发馥郁。


    桌案上浅口托盘中,葡萄、石榴、甜瓜反射晶莹光泽,甜面包散发着红枣、蛋奶、黄油、无花果与蜂蜜的温暖芬芳,虎果糖球、炸面球、蜂蜜红枣泥蛋糕等甜点更是浓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亚述文字从左至右书写,形状就如同一枚一枚钉子。譬如这一符号,指代亚述人信奉的神明,ASSUR……”


    “同一个发音有许多同音字,而同一个字置于不同语境中亦有各异的读法,譬如‘KU’这一读音……”


    沈沉蕖坐在柔软的兽皮地毯上,讲完楔形文字的概述,不知不觉已近日暮时分。


    讲久了耗费心神,他额角沁出一层雾蒙蒙的薄汗,头脑也有些昏沉。


    杰德安普将亚麻布浸泡温水,轻轻擦拭他前额。


    沈沉蕖拂开他手,拒绝道:“我无碍。”


    杰德安普眼神描摹着他细腻湿润的肌肤,关切道:“圣女可要用些餐食?”


    这个时代依赖天然酵母,即便是供给皇室的面包也不够暄软适口。


    杰德安普自己嗓子粗,吃什么都无所谓。


    可他晓得沈沉蕖不喜欢,因此只是看向几个甜品碟。


    他叉起一块方形甜点,道:“工匠调制的新甜点,用锦葵汁、坚果和蜂蜜混合做成的,圣女尝一尝?”


    埃及本无餐具,进餐普遍用手从容器里抓。


    偶尔用小刀切割,或用面包舀取炖菜或汤汁,餐前餐后需要净手。


    直至沈沉蕖到来。


    尽管他双手如同艺术品般白皙洁净,但他还是对用手抓饭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


    他画出了图纸,表示没有餐具自己绝不吃饭。


    法老忙不迭让工匠赶制,材质选用乌木或金银。


    据沈沉蕖说,这些餐具分别叫做叉、勺、匙和箸,用于不同种类的餐食。


    在沈沉蕖的带动之下,从皇宫众人至宫外民众渐渐都开始使用餐具。


    沈沉蕖尝了口。


    柔软粘稠的胶质口感,有些类似甜蜜的棉花。


    他又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沈沉蕖情绪淡薄,甚少表现出明显的喜恶。


    杰德安普仔细观察他眼神。


    ——柔和且微微发亮,才确认沈沉蕖很喜欢这个甜丝丝软乎乎的食物。


    杰德安普盯着沈沉蕖进食的姿态,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和可爱,让他几乎看迷了眼。


    沈沉蕖讲完课,用了少许点心果汁。


    刚要吩咐杰德安普送自己回圣宫,杰德安普便立时握住他手腕,挽留道:“圣女,此时日光刺眼,不若再停留一会儿,我陪圣女下棋如何?”


    埃及本土的棋类名叫塞尼特棋,相较于围棋象棋等智策棋,塞尼特棋娱乐游戏属性更浓。


    沈沉蕖颔首,杰德安普便迅速命人摆上棋盘棋具。


    下棋本该相对而坐,可杰德安普却迟迟不挪窝,仍然坐在沈沉蕖身侧。


    沈沉蕖乜他,他便道:“圣女既说自己将离开,那我与圣女相处一日便少一日,只想同圣女离得越近越好。”


    沈沉蕖便随他去。


    塞尼特棋掷具为四根长斫,类似骰子,根据投掷结果决定移动步数。


    沈沉蕖刚掷出去,便见杰德安普又凑近。


    他目光一落,杰德安普后槽牙一紧,再不能抱他的腰,退让地抱住他肩膀,只是双臂又忍耐不住地往下压了压,肘骨有意无意地埋入一片绵软。


    杰德安普高大的身体几乎将沈沉蕖笼罩起来。


    两人的体型差距如此明显,沈沉蕖有种被野兽禁锢住的感觉。


    沈沉蕖眼神本能地变得孤傲冷淡,这是他驯服野兽的前兆。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杰德安普几乎每根骨骼都在兴奋地战栗。


    一边觉得沈沉蕖完全就像小猫一样。


    这样冷着脸也没有任何威慑力,只是一味的可爱,可以一口塞进嘴里。


    一边又觉得自己已经被沈沉蕖套上了绳索项圈。


    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脚边,从足尖开始舌忝遍他全身,不断呼唤他为母亲。


    无数阴暗肮脏的、蠢蠢欲动的念头从脑海中迸出,却都无法在此时表露。


    ——他是沈沉蕖眼中品行正直的好学生,可不是下流的窥伺者。


    杰德安普压抑着沸腾的热血,摆出十足的良家男狗表情,道:“圣女,我近来勤于练武,肩背更宽阔结实了些,与父亲相差无几了,圣女以为呢?”


    沈沉蕖粗略扫了眼他身材,反问道:“这需要抱着问?”


    “我实在离不开圣女,一想到要同圣女分离,我便恨不能与圣女整日整夜都这样亲近,”杰德安普非但不松开,反倒更收紧了手臂,道,“圣女,你要离开埃及,我可以同你一道吗?”


    沈沉蕖旁敲侧击道:“你是埃及唯一的法老之子,也是你父亲唯一的继承人,他对你有养育之恩,且寄予厚望。”


    杰德安普反驳道:“父亲何曾养育过我?我感念父亲赐予我优渥的生活,可我之前向大祭司学,近些年向圣女学,又与父亲何干?”


    沈沉蕖面色复杂,解释道:“……那是由于他自己字都认不全,教不了你。”


    杰德安普:“……”


    他仍不接受,道:“那还有兵戈武学,甚至日常起居,父亲都从未过问,完全将我当成野狼般放养,只有圣女与我亲近,悉心教导,我视圣女如母亲、如神明,埃及每位为人子者,都将全心全意侍奉母亲作为人生信条,我又如何能与圣女分离?”


    沈沉蕖神色渐渐转寒,训斥道:“杰德安普,你从小到大享受埃及万民供奉,理当偿还于民,勤政爱民是你的责任,你如何能轻飘飘一句话就一走了之。”


    他眼中的冷淡与失望如同冰针,轻而易举刺得杰德安普手足无措,连声道:“是我糊涂,圣女,我都听圣女的,定当爱民如子。”


    沈沉蕖神色这才稍霁。


    杰德安普拖过蜂蜜红枣泥蛋糕的金碟。


    这蛋糕用山羊奶、蜂蜜、黄油和椰子混合的枣泥制成,做成鳄鱼形状,也是沈沉蕖日常食用的糕点。


    前两日,当他再度因为沈沉蕖的体质而对沈沉蕖怀孕提出异议时,沈沉蕖告诉他,这个孩子是索贝克神转世。


    索贝克神便是鳄鱼首人身。


    杰德安普越看碟子里的蛋糕,越觉得那鳄鱼头透露着一股下作的、得意洋洋耀武扬威的神态。


    他手中的小刀渐渐失了分寸,将蛋糕切得越来越细小,简直要剁成碎末。


    沈沉蕖困惑道:“……你糟蹋蛋糕做什么。”


    杰德安普猛然醒神,手边的蛋糕已经粉身碎骨不成样子。


    沈沉蕖指了指鳄鱼蛋糕凄惨的遗骸,道:“你吃掉,不要浪费。”


    “……是。”


    杰德安普耷拉下头。


    怀中人身躯比蛋糕还要好闻,杰德安普无言须臾,又嗅了嗅沈沉蕖身上的馨香,道:“圣女要离开的理由,只是因为骤然怀孕,不为别的,对吧?……近来,底比斯开始流言纷纷,说圣女在降临埃及之前,便已经与人成婚,这些以讹传讹之人该惩治一下,以免有损圣女的清誉。”


    说着说着,不忘挑拨沈沉蕖与自己尊敬的父亲之间的关系:“但为着这些谣传,父亲又下令一律杀之,委实鲁莽武断,父亲明知圣女最不喜大肆滥杀……却总是要忤逆圣女的心意,惹圣女不快。”


    沈沉蕖:“……”


    这一次他已经预料到孟图霍特普会选择灭口,提前做了防范,不会有谁无辜枉死,所以他情绪并未被这番话影响,只是点头道:“不是谣传,我的确在多年前曾与人成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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