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沈沉蕖走进病房时,聂董事长一时欣慰,歪脸上还泛起微笑。
但刹那间,那笑容就僵硬、龟裂在了脸上。
沈沉蕖漫不经心地按灭手机屏幕,但壁纸那张三人全家福已经尽收聂董事长眼底。
他当然明白这是沈沉蕖有意为之。
沈沉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数月前还装得一副儒雅做派,现下仿佛老了二十岁,脸上沟壑纵横,灰发污糟凌乱。
目睹仇人不堪的模样,或许该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可沈沉蕖却觉得还不够。
这个人仍然衣食无忧,受人伺候,享受着最好的医疗资源。
“三十五年前,你堂而皇之要求我妈妈给你做情妇、她不答应你就想杀死她时,二十二年前,你再遇见我妈妈、还阴魂不散不肯放过她、最终逼死她时,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孩子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开口说话后,听见他的声音,聂董事长更是脸色铁青。
当年他重遇沈薏莘,却见她手上戴着婚戒,手里还拿着很有可能是给小孩子吃的小糖画。
从她的状态来看,她非但没溺死于淇奥河,生活得还很是顺意。
一个茶女敢违抗他的心意,竟还快快乐乐活到如今,他焉能不恨。
但他也没想到,他只是说要带沈薏莘回东琴市,便刺激得她急性心衰,当场死亡。
沈沉蕖随手拿起床头果盘里的切刀,在指间旋转把玩。
渐渐便放低手,那刀尖离聂董事长的心脏便近在咫尺。
聂董事长如今这样,连按铃或大声呼救都做不到。
只得一面“嗬嗬呃呃”地垂死挣扎,一面瞠目而视,眼神死死黏在那刀刃上。
沈沉蕖就这样保持着行刑之前的姿势,打开手机某个社交平台。
将首页的热门视频一一播给聂董事长看。
蝴蝶效应使然,聂宏烈死亡那一段曝光之后,寿宴那日聂太太私会情人的片段也被匿名发布。
而后是茶具工厂从完好到塌成碎末的前后对比。
最终是聂太太与情人被拷上并押送的画面。
互联网的力量何其强大,聂氏公关穷尽所有手段,也没能遏制事态发酵。
网友们的嘴也是一代比一代更毒。
聂董事长眼前划过一条又一条评论,脸涨得猪肝一般紫褐。
沈沉蕖将刀扔开,道:“虽说聂家元气大伤,但还供得起你住这VIP病房,你可以在这里孤身一人住到老死。”
聂董事长已经开始抽搐,明显是再次中风的征兆。
沈沉蕖往门口走,漠然看他最后一眼,悠悠道:“你确定聂宏烈和聂宏烨是你的儿子,而不是向云淑和别人的吗?”
说完这一句,沈沉蕖便欲离开这病房。
从聂兆丰的状态来看,哪怕医护人员立即赶来,他寿命也就仅剩这少顷了。
然而他才出了一道门,来到会客厅,便被人一把揽住抱起。
沈沉蕖:“……”
他难得想不通,道:“你刚才不是已经醉死了吗?”
聂兆戎鲜少见他这么懵懂的姿态,不禁浮现笑意,亲了亲他的脸,道:“现在醒酒了。”
罗曼尼康帝混合二锅头味的吻……沈沉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
他亦不再问聂兆戎怎么绕过莫靖恺出现的,左不过就是攀墙翻窗。
聂兆戎抱着他,走到会客厅墙壁前。
沈沉蕖这才瞧见这里有一扇小门,只是与墙壁齐厚且同色,门把手亦然,是一扇隐形门。
出门,经过一道短走廊,便是顶楼天台,一台直升机停放于此。
沈沉蕖上了直升机也不吭声,聂兆戎给他扣紧安全带,跟这位小祖宗确认道:“我要带你回聂家了,你刚才在病房里答应过的。”
东琴市总不肯罢休的阴雨终于止息,阳光明亮,照在整片开阔的天台,将沈沉蕖的影子投映得细长,像一棵孤独的树。
这棵树宛如由清霜砌成,日色一浓,便会自然而然地转淡……消融。
沈沉蕖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变轻——文学影视作品中的人物,在大仇得报之后,总是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可他的心并没有变得轻松,倒是身体在物理意义上轻得像要散了。
然后,他听见脱离世界的机械提示音播放起来。
他先是意外,随即唇角翘起一点浅弧,眼中冰消雪霁。
对上聂兆戎的瞳仁,他清晰望见其中的情绪——从轻微紧张,迅速转变为惊愕骇然。
聂兆戎悍然张开手,试图握住沈沉蕖的肩膀。
但只攥住了一缕雪薄荷味的风。
第66章 埃及圣女(1)
自高空俯瞰,古埃及的核心区域犹如卧在大陆北端的一枚莲蓬。
尼罗河蜿蜒北去,仿佛细长莲花柄向海延伸,直至在三角洲膨胀为扇形蓬头。
在这个古老的国度,对神明的信仰深深镌刻于每个埃及人心头。
而在当今的埃及,若问哪一位神明最受埃及子民追逐爱戴,那所有人都会回答,是圣女。
埃及人尊称圣女为佩塔蒙尼,意为造物主阿蒙·拉神所赐之人。
为了彰显对于圣女深切的虔诚,一座座佩塔蒙尼神庙在埃及大地星罗棋布,供人瞻仰膜拜。
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祭司赛奈布手捧金盘,步入神庙。
这一处神庙梁柱高达七十英尺,被称为“谢塞普伊布佩塔蒙尼”,意为“佩塔蒙尼之喜悦”。
除此之外,埃及还散落着“佩塔蒙尼心中之地”“佩塔蒙尼之田野”“佩塔蒙尼之满足”“佩塔蒙尼之奉献”[注1]……寄托着埃及子民炽热的崇敬。
每日日出前,将神庙内的圣女像擦拭洁净是赛奈布的职责。
柏木描金门打开,圣女长发及踝,低眉敛目,沉静地望着他。
每年泛滥季与生长季的两个月光节,月光会涌入神龛,将神像从头到脚完全包裹照亮,如同神迹降临[注2]。
而除此之外的日子,自然光到达神庙最深处的神龛时所剩无几,只能照亮神像一部分,尤其现在是日出之前,神龛区域几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托盘上的莲花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芒。
赛奈布仰首,端详圣女。
负责雕琢圣女神像的工匠都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他们耗时良久,将圣女的容貌几乎还原得一般无二,不细看简直如同圣女亲至。
因是等身神像,身材也与圣女无甚差别。
足踝与腕部微凸的细骨都被雕刻出来,腰肢掐得尤其纤细,被腰封盈盈一束,几乎合掌可握。
这神像雕刻的是圣女赐福时的姿态,其端坐金台之上,双腿屈起并向一侧延伸。
这姿势令圣女显得十分优雅舒展,那双腿与其说是腿,不如说是一条修长纤细、线条流畅美丽的鱼尾。
而埃及人人皆知,圣女双腿不良于行,出行皆靠辇轿,便更像没有行走能力的鱼尾。
也正因如此,各地神庙神龛的圣女像有的是人形,有的则干脆塑造成人身鱼尾态。
圣女一手覆于膝上,另一手则稍抬一寸。
仿佛正要去轻抚信徒发顶、赐下不受灾厄之祝福。
他身上的服饰质地垂顺轻薄,形制与埃及惯常所见不同,长及足踝,在膝头上方一寸处开衩,胸口处则裁成莲花瓣状,半露着平直清峭的锁骨。
赛奈布搁下托盘,雪白亚麻布浸入清水,轻轻拭过神像眉目。
这神像的材质并非埃及常见的金石,而是来自遥远的东方,由游商不远万里带来。
通体莹白,只有指腹大小的一点绯红云絮。
这云絮原本是这原材的杂质,可匠人巧手,雕刻时将这一点做成了圣女的唇瓣。
于是这瑕疵顷刻变成妙不可言的点缀,雪白面容上唇色如朱,栩栩如生,说不尽的风情。
这神像质地也极度温润细腻。
假如以手抚之,触感简直如膏脂一般,甚至隐含弹性。
就仿佛……仿佛触摸到了……圣女的肌肤。
犹如当头一棒,赛奈布悚然一惊。
他望向自己的右手。
不知何时,亚麻布已被他送回金盘。
此时他的指腹,居然正毫无阻隔地按在神像手背上!
直接接触圣女像乃是大忌。
而且,尽管侍奉神明之人要时时保持身体清洁,可赛奈布肤色偏深,皮肤粗粝,按在洁白无瑕的神像上,仍旧像是会留下极明显的污痕。
作为神明的虔诚信徒,赛奈布理应立即收手、向圣女忏悔罪过。
并且辞去祭司职,终生再不踏入神庙半步。
可数息之后,赛奈布粗口耑着,大掌缓慢地、继续向上摸索。
朦胧灯影下似有暗香浮动,清冷飘逸,如同雪后寒凉湿润的空气。
钻入鼻腔后,又能沁出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芬芳。
这香气从神像腰腹处渗出,由内而外浸透了,于是每寸肌骨都透着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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