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跟他小时候跟爹娘置气一个样吗?


    不说话了,不看你,背对着你躺着,让你知道他生气了,可你要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他还要说没有。


    若是多说几句,还要恼羞成怒地扯被子蒙住脑袋,把自己裹起来。


    离渊这是......


    跟他置气?


    沈凝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心头忽然涌上一点无奈,想笑,又想叹气。


    眼下这般境况,身上再怎么热也该熄了火。


    沈凝两手撑在榻上,探了个头去看离渊的脸。


    他以为会看见一张闭着眼的脸,却没想到离渊是睁着眼的。


    就这么一看,两双眼睛对上了。


    “真生气了?”他问。


    离渊说:“没有。”


    “你就有,”沈凝穷追不舍,“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


    离渊扯了扯嘴角,“你知道要做什么?”


    沈凝说:“你说了我才知道要做什么。”


    离渊低低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伸手将沈凝揽进怀里,让他躺在身边。


    被子被扯上来,盖住两个人。


    “睡吧。”他说,“也不嫌别扭。”


    沈凝盯着他的侧脸,“那你肯说了?”


    “有什么好说的。”


    “那你在跟我闹什么别扭?”


    离渊一怔:“别扭?”


    “是啊,不开心了,憋着不说出来就是闹别扭。”沈凝点了点头,“你愿意说的话,我就听着。说不定我还能哄哄你。”


    离渊眼神逐渐怪异,像是没听懂那两个字。


    “哄我?”


    “是啊是啊,爹会哄娘,兄长会哄嫂嫂。虽然咱们——”沈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要是不开心的话,我也能哄你一下。”


    离渊无语了一瞬。


    “倒反天罡。”


    第89章 名分


    两人对面躺着。


    过了片刻,离渊幽幽开口:“自来了这里,便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沈凝疑惑:“什么格格不入?”


    “这里的人不认得,这里的饭吃不惯。”离渊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总之,是哪哪都不舒服。”


    沈凝脸一黑。


    “那你把我从浮云峰拐走的时候,不也这样吗?我跟你到魔渊的时候,也都不认识那些妖怪,吃的都是我自己找的。”


    离渊侧过身,支起一条手臂撑着头看他,“可那时候,所有妖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沈凝愣了一下,没懂他这话的意思。


    “知道我是你的人,然后呢?”


    离渊这才慢吞吞地抛出他真正想说的话:“在这里,好像他们都不知道你我的关系。”


    沈凝这下懂了,险些气笑。


    “你以为咱俩是什么好见得光的关系吗?”


    他说着,伸手在离渊肩上狠狠捶了一下,“让我爹娘知道我跟个大男人混在一起,不知道你的腿能不能保住,但我的肯定保不住了。”


    离渊问:“为什么?”


    沈凝怀疑他在明知故问,转念一想这人是妖怪,不懂人与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也正常。


    只好耐下性子解释:“我两个哥哥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现在二十多岁还没成婚,只是因为我拜了仙人。不然,爹娘早就为我物色适龄的女子了。”


    离渊面无表情,“所以呢?那你要跟适龄女子成婚?”


    沈凝哪见过他这样子,心头跳了一下,立马表面立场:“不会。我已经被你祸害了,哪还能去祸害别人家的女儿。”


    离渊失笑,无奈道:“我这叫祸害?那些事,难道是我强迫你的不成?”


    沈凝脸微微发烫,小声嘟囔:“那你就别做啊。”


    “真的不要?”


    沈凝身子一抖,一把攥住那只在被子底下作乱的手,又羞又恼,咬牙道:“不要!”


    离渊顺势揽着他的腰肢,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头搁在他颈窝,闷闷地说:“今晚吃饭,我坐在旁边,看你们说那些事。”


    沈凝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事,挑了挑眉。


    “嗯?”


    离渊于是接着说:“其实那不算什么难事,但你们谁都没问。连你也不问我。”


    说着说着,声音莫名幽怨起来,“我倒是比站在旁边看的那些女子,还要无用了。”


    沈凝先是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口中说的“站在旁边看的那些女子”是指的丫鬟。


    那些丫鬟站在饭桌旁边,端着茶水,捧着帕子,随时候着,可她们不会上桌,不会动筷,不会参与任何话题。


    她们站在那里,却与厅内的其他摆设无异。


    离渊把自己比作她们,好笑之余,又有些心酸。


    这人明明受委屈了,硬是憋着不说,若不是他开口问了,恐怕这事儿他能憋到天荒地老。


    沈凝想着,心里头那点酸意慢慢漾开,漾得他鼻子都发酸。


    “那我们没问,你就不说话?”


    “我想说。但我没有说话的身份。我只能听着。”


    沈凝回过味儿来了,恍然大悟般开口:“你就是怪我没有跟我爹娘他们介绍你了?”


    “这事儿赖我。你救了我娘,是我们沈家的大恩人。”


    “我明儿就把所有人叫来,给每一个人说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地位。”


    他以为自己足够懂事了,这话说得足够漂亮。


    谁知离渊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凝蹙眉:“那是什么意思?”


    离渊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恩人,可不是一家人。”


    沈凝大多时间脑子都是钝的。


    他懒得想事,也不爱想事,能不动脑就不动脑。


    可偏生这时,他的脑子灵光起来,像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盏灯,把那些藏在字缝里的意思照得纤毫毕现。


    他瞬间明白了离渊的意思。


    说来说去,就是要名分。


    他能给个什么名分?


    兄弟?朋友?恩人?


    哪个都不是他要的。


    他想要的那个名分,说出来怕不是要连累他一起被逐出家门。


    沈凝心中暗骂这厮得寸进尺,面上只当听不懂,含糊其辞。


    “怎么不算呢?”


    “我爹娘重情重义,你挂着恩人的名头,便是要在这沈府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什么。”


    离渊见他丝毫不露口风,便换了个说法:“恩人既有恩,那你们是不是要报答?”


    沈凝瞪着他:“你想说什么?”


    离渊的眼中浮起一丝促狭。


    “我想说什么,你猜到了。”


    沈凝看清他眼中意味,心跳为之一乱,竟不敢与他对视。


    “你不要脸。”他小声说。


    离渊低低嗯了一声,“你不愿意?”


    沈凝语塞。


    他该说他不愿意。


    他应该说不愿意。


    这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说:“你不能这么卑鄙,拿这事儿来要挟我爹娘。”


    离渊笑了,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


    “这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不愿意,没人能强逼你。”


    他这么一说,沈凝更是心乱如麻。


    “我以为你当初只是——”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只是什么?”


    沈凝咬了咬唇,声音更低:“只是好色。”


    他早早就想过。


    离渊是什么人?


    活了数千年的魔尊,见过多少风花雪月,经历过多少人间沧桑。


    他呢?


    一个从凡间来的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他们认识才多久?


    在离渊的生命中,大概只是沧海一粟。


    他凭什么?他为什么?


    以往那些没说透的话,点到为止,他怎么敢当真?


    意乱情迷时或许也曾信过真心,可理智全然清醒时,他又觉得——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


    被打成好色之徒的离渊似笑非笑。


    “是是是,你不好色。”


    “你不好色能盯着陵光的脸移不开眼?”


    沈凝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神毫不遮掩,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这话一出,方才那点惆怅悲伤像是被人一把扫到了角落里,连影子都没留下。


    唯余铺天盖地的尴尬,从头顶扣下来。


    沈凝憋了半天没敢吱声,心说有这么明显吗?离渊该不会已经发现他跟陵光的事儿了吧?


    第90章 心虚


    沈凝想起上次跟戮天胡闹被离渊当场抓获,后来腰差点没折了。


    那几天的滋味,至今难言。


    如今察觉到有一点露馅的苗头,心里不免七上八下。


    可这事哪能怪他?


    陵光生得好,谁看了不迷糊?


    说话又好听,不像离渊整天没个正型,也不像戮天动不动就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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