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周猛勒住马缰,抽出腰刀,满脸警惕,“太安静了。”
温软掀开车帘,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眯着眼,看到一户人家的门口,倒着一具已经冻僵发黑的尸体,身上落满了雪。
“是瘟疫。”温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跳下马车,不顾周猛的阻拦,径直朝着村子走去。越往里走,景象越是凄惨。路边、墙角,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有些甚至还没来得及阖眼,脸上凝固着痛苦和绝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臭和草药的怪味。
“夫人!不能再进去了!这瘟疫是会过人的!”周猛急得大喊,想上去把人拉回来。
温软却像是没听见。他走到一间还亮着微弱油灯的屋子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趴在床边,对着床上一个浑身抽搐的孩子,无声地流泪。那孩子脸色青紫,嘴唇干裂,正发着高烧,说着胡话。
听到动静,老妇人惊恐地回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陌生人,眼里满是戒备和麻木。
温软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蒙住口鼻,然后缓步走了进去。他蹲下身,轻轻搭上那孩子的手腕。脉象急促而混乱,体温烫得吓人。
“是……是急性的疫痢。”温软诊断出了病因。多半是战乱过后,水源被尸体污染所致。
“你是……大夫?”老妇人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点点微光。
“是。”温软点了点头。
“救救我的孙儿……求求你……救救他……”老妇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行过来,就要给他磕头。
温软扶住了她。“您先起来。村里还有多少活人?”
老妇人抹着泪,声音嘶哑:“没……没几个了……青壮都死绝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等死了……”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又闷又疼。他站起身,走出屋子。周猛和那群士兵都围在外面,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急和为难。
“夫人,咱们得赶紧走了。”那个断臂校尉压低声音劝道,“将军还在鹰愁涧等着咱们,咱们耽搁不起啊!”
“对啊,夫人,这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没有那么多药材!”
温软沉默地听着。他知道他们说得都对。他此行的目的,是去救霍危楼,那个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为此,他可以变卖家产,可以不顾性命,可以杀人。
可现在,这满村的垂死之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他是个大夫。见死不救,他做不到。
“他带兵打仗,是为了护着这大盛的百姓。”温软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如今他不在,这些本该被他护着的人,就在我眼前等死。我若是掉头就走,日后就算把他救回来了,我要怎么有脸站在他面前?”
“他要是知道我见死不救,怕是会第一个瞧不起我。”
周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夫人说的是霍危楼会做的事。那个男人虽然嘴上凶神恶煞,可每次打了胜仗,都会把缴获的粮草分给当地的灾民。
“可咱们的药……根本不够啊!”石头急得直跺脚。
“不够,就想办法。”温软的眼神变得坚定,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周猛,你带几个人,把村子所有的出入口都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防止疫情扩散。石头、柱子,你们去把所有还能动的村民都组织起来,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听我的。”
他又看向那个断臂校尉:“你,带剩下的人去村外的山上,砍柴,越多越好。然后把村里所有能用的锅都架起来,烧开水。记住,从现在起,所有人,只准喝烧开的水。”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下去。这群刚刚还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士兵,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开始行动起来。
温软自己则背上药箱,挨家挨户地去查看病情。他将自己带来的那些珍贵药材,毫不吝啬地拿了出来。人参、黄芪用来给病重的人吊命,黄连、白头翁用来清热解毒。
药材很快就不够用了。温软便带着两个胆大的村民,冒着风雪进了山。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跋涉,凭着记忆,寻找那些能替代的草药。马齿苋、地榆、甚至一些不起眼的野草根,都被他挖了回来。
他将这些草药捣碎,混合在一起,熬成一锅锅黑乎乎的汤药,亲自盯着每个病人喝下去。遇到高烧不退的,他就用银针刺破指尖放血。遇到脱水严重的,他就用熬得极烂的米汤混着盐水,一点点喂下去。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他要诊治病人,调配药方;夜里,他还要守着火炉熬药,观察危重病人的情况。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血口,一双手更是被药汁和冰雪冻得又红又肿。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猛他们看着这样的温软,从最初的担忧不解,到后来的心疼,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敬佩。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将军那样一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煞神,会栽在这个小郎中手里。
这份以瘦弱之躯扛起满村生死的坚韧,这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慈悲,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汉子动容。
第五天,村子里终于不再有新死的人。大部分病人的高烧都退了,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脱离了危险。
温软累得快要站不住了,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村民们脸上重新露出的生气,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他们准备收拾行囊,重新上路的时候,那个他最先救治的孩子,拉着他祖母的手,跑了过来。孩子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是还有些虚弱。
“神医小哥,谢谢你救了我们全村。”老妇人说着,又要下跪,被温软一把扶住。
“我……我没什么好报答你的。”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温软手里,“这是我儿子从军时带回来的,说是北边蛮子的东西,或许……或许对你有用。”
温软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用羊皮绘制的、有些残破的地图。地图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他看不懂。
“这是什么?”
“我也不晓得。”老妇人摇头,“我只听我儿子提过一嘴,说这上面画的,是蛮子在鹰愁涧附近藏粮草和兵器的秘密洞穴。他说,要是哪天咱们的军队能找到这些地方,就能断了蛮子的根。”
温-软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在他手里瞬间变得重如千钧。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霍危楼,你看见了吗?
天无绝人之路。
第184章 :风餐露宿
离开那个被瘟疫侵袭过的村庄,队伍再次踏上了征程。他们的行囊空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几乎消耗殆尽,但每个人的心里,却比之前沉甸甸的。那份救人于水火的成就感,成了比干粮和烈酒更能鼓舞人心的东西。
温软手里那张残破的羊皮地图,成了新的希望。
越往北走,天色越是阴沉,官道早已被积雪掩埋,不复存在。他们只能凭着周猛的记忆和天上的星辰,辨认着大致的方向。风餐露宿成了常态,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雪的山洞,都算是上天的恩赐。
温软的脸被烈风吹得皴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疼得像是被刀割。他那双本该拿银针和药杵的手,如今却生满了冻疮,又红又肿,还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不再是京城将军府里那个被养得白白嫩嫩的掌心娇,倒像是个在边关挣命的苦行僧。
可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亮。那种光芒,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被风雪打磨过的黑曜石,沉静,却又锋利得能刺穿人心。
这天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们困在了一处几乎无遮无挡的平原上。狂风卷着雪沫,像是无数只白色的恶鬼在咆哮,能见度不足三尺,连方向都无法辨认。
“不行了!再走下去,马都得冻死!”周猛扯着嗓子大吼,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们只能将两匹马围在中间,所有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抵御着这灭顶之般的严寒。
火生不起来,干粮早就吃完了。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绝望的气息,如同这风雪一般,无孔不入。
“都别睡!”温软用嘶哑的声音喊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想想你们在幽州城的兄弟!想想将军!”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玄铁匕首,紧紧握在手里。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是霍危楼宽大粗糙的手掌,给了他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靠着周猛宽厚的背,闭上了眼。身体的寒冷和疲惫,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将军府的卧房,那个男人正赤着结实的上身,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摁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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