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回到主屋,关上了门。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件冰冷的、挂在墙上的玄铁盔甲。


    旧伤复发,疼痛难忍。


    北境严寒,入骨之痛,夜不能寐。


    信里的这几句话,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是个郎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霍危楼腿上的旧伤有多严重。那是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病根,本就需要好生将养。如今,在那冰天雪地里又冻又饿,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那个男人,那个宁愿自己挨饿也要把桂花糕留给伤兵的男人,那个总是嘴上说着嫌弃却把他护得滴水不漏的男人,该有多疼,才会把这种话写在信里?


    他是在告诉他,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温软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忘了你?


    霍危楼,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没有你,我怎么活?


    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再一次从心底最深处咆哮着冲了出来。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了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银针、迷药、毒药。


    他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仔细地贴身藏好。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没有片刻犹豫,就换上了那身早已准备好的、最结实的粗布短打。


    他将一头青丝,用一根布条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足以焚烧一切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他不是要去送死。


    他是要去救人。


    救他的男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猛和小桃正焦急地守在门口。看到他这副打扮,两人都吓了一跳。


    “夫人!您……”


    温软没有理会他们。他径直走到周猛面前,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周猛,我问你。”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还认不认霍危楼是你的将军?”


    周猛一愣,随即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一日为将,终身为主!将军永远是属下的将军!”


    “好。”温软点了点头,“那现在,将军有难,他让你忘了京城,忘了将军府,带我去江南逃命。你,听,还是不听?”


    周猛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听,对不对?”


    “因为你是个兵。兵,是不会抛弃自己的主帅,独自逃生的。”


    “我,”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也不是一个会抛下自己丈夫,苟且偷生的懦夫。”


    “我是他的夫人。他现在,在北境,在鹰愁涧,疼得快要死了。”


    “他需要我。”


    “我要去救他。”


    周猛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上天灵盖。


    他想起将军出征前的嘱托,想起将军信里的绝笔。


    可他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这个看似柔弱的青年是如何一个人撑起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将军府。


    他忽然明白了。


    夫人从来都不是一株需要人庇护的菟丝花。


    他是一棵外表柔软、根系却早已深深扎进磐石的青松。


    周猛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誓死追随夫人!”


    温软看着他,眼圈终于还是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早已哭成泪人的小桃,声音软了下来:“小桃,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留恋。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备马,我们去北境。”


    第153章 北境的风雪,要用江南的线来缝


    周猛高大的身躯像是院里那尊镇宅的石狮子,闻言只是膝盖在青石板上挪动了一下,并未起身。他抬起头,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满是为难与恳求,声音里带着粗粝的沙哑:“夫人,不可!”


    温软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为何不可?将军身陷死局,我是他拜过天地的妻,我不去救他,谁去救他?”


    “正是因为您是将军的妻,才更不能去!”周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北境如今已是人间炼狱!大雪封山,寻常商旅都绝了迹,路上全是趁火打劫的流寇和蛮子的探子。您这般……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还没走出京城百里,怕是就要……就要……”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小桃早已哭得喘不上气,死死抱住温软的腿不松手:“夫人,您听周副将一句劝吧!您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真的塌了!将军回来要是看不见您,他会疯的!”


    院子里,那些闻讯赶来的军属们也围了上来。她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望着温软,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恐惧。她们的男人也在北境,生死未卜。这些日子,是温软撑着这座将军府,给了她们一个可以抱团取暖的地方。若是连温软都走了,她们的天,就真的塌了。


    温软的身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桃,又环视了一圈那些面带哀戚、眼神无助的妇孺。他心里那股子要烧毁一切的疯狂火焰,像是被一盆夹着冰碴的雪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是啊。


    他走了,她们怎么办?


    霍危楼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若他回不来,要他变卖家产,抚恤将士。他若是在路上就死了,谁来替他完成这最后的嘱托?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镇北将军府的夫人。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的火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败。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身子软了下来,若不是小桃扶着,几乎要跌坐在地。


    “我不走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周猛和小桃齐齐松了一口气。


    温软却没有看他们。他缓缓地抬起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又将那封带着血腥气的绝笔信掏了出来。他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几行潦草的字迹,最终,停留在了那一句“北境严寒,入骨之痛”上。


    是了。


    他去不了。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霍危楼的腿,最是怕冷。那年冬天在府里,只是稍稍受了些寒气,就疼得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如今在鹰愁涧那样的鬼地方,缺衣少食,冰天雪地,那该是怎样的一种酷刑?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慢慢地,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怀中。


    再抬起头时,眼里的死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猛。”


    “属下在。”


    “传我的令,召集府里所有会针线活的女眷、军属,半个时辰后,到前厅来。我有事要说。”


    周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是!”


    “小桃,”温软又转向小桃,“去,把库房里所有能做冬衣的料子,棉花、皮毛,全都搬出来。一匹都不要留。”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的前厅里,挤满了上百名妇人。她们大多面带愁容,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小夫人忽然召集她们所为何事。


    温软站在主位前,他依旧穿着那身方便行动的粗布短打,身形瘦弱,可那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我知道,大家的心里都慌。我的男人在北境,你们的男人,也都在北境。我们都在等,都在怕。”


    一句话,就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厅堂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但是,光怕没有用。光哭,也换不回他们的命。”温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北境天寒,滴水成冰。我们的男人,现在可能正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风雪里挨饿受冻!他们等着朝廷的援军,可援军什么时候到,我们不知道。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在援军到之前,活下去!”


    他指着厅外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布料和皮毛。


    “这些,是将军府库房里所有的存货。从今天起,我们什么都不干,就只做一件事——做冬衣!”


    “做最厚的棉甲,缝最暖的护膝,打最结实的毡靴!”


    “北境的风雪,要用我们江南的线来缝!北境的寒冰,要用我们女人的心来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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