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伤兵营,霍危楼的脸色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用蛮子来攻,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深夜。


    万籁俱寂,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霍危楼的帅帐里依旧亮着灯。他一个人坐在地图前,已经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的左腿,那处被旧伤折磨了多年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寒气和湿气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咬着牙,额上沁出一层冷汗。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尤其是现在。


    他伸出手,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膝盖,试图用更剧烈的疼痛来压下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酸痛。


    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周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将军,您……腿又疼了?”他看着霍危楼那苍白的脸色,声音里满是担忧。


    霍危楼捶打的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谁让你进来的?”


    “属下……属下不放心您。”周猛将姜汤放在桌上,“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霍危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碗姜汤,眼神有些复杂。


    “将军,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周猛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霍危楼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些寒意。


    “援军?”他自嘲地笑了笑,“京城里那帮人巴不得老子死在这儿。他们不背后捅刀子就算不错了。”


    周猛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吗?”


    霍危楼放下碗,抬起头,那双黑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谁说我们要等死?”


    他伸手,从地图上拿起一枚代表着突袭部队的黑色小旗。


    “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自然会来找我们。”


    周猛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霍危楼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鹰愁涧北面一处极其陡峭的悬崖。


    “这里是蛮子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疯狂,“因为他们觉得,没有人能从这面万丈悬崖上爬下去。”


    周猛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的意思是……要从那面绝壁上突围出去?


    “疯了……将军,这太冒险了!那下面可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不疯怎么活?”霍危楼站起身,那条伤腿依旧在疼,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传令下去,挑选三百个身手最好的弟兄,一个时辰后在后山集合。”


    “老子要亲自带他们去给蛮子送一份大礼。”


    周猛还想再劝,可看着霍危楼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将军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个时辰后。


    暴雪奇迹般地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一轮惨白的、弯钩似的月亮。


    鹰愁涧的后山绝壁上,三百名镇北军的精锐已经集结完毕。他们身上绑着长长的绳索,手里拿着最锋利的兵刃。


    霍危楼站在悬崖边,冷冽的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死寂的军营,又看了一眼南方京城的方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被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平安符,还有那封皱巴巴的信。


    他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只丑得可笑的兔子。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娇气包。


    等老子回去。


    他从周猛手里拿过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炭笔,在上面迅速地写下了几行字。写完,他将羊皮纸和那封温软写给他的信一起折好,放进一个牛皮信封里,递给了周猛。


    “如果天亮之前老子还没回来。”他看着周猛,眼神异常严肃,“你就带着剩下的人从正面突围。能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把这封信想办法送回京城,交到夫人手上。”


    周猛红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军,您放心!”


    霍危楼没再多说。他转过身,第一个将绳索系在腰间,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身后,三百名死士没有一丝犹豫,紧跟着他跃下了悬崖。


    第152章 温软的担忧


    京城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自从安宁公主来过之后,将军府倒是清静了不少。再没有不长眼的权贵,敢上门来找麻烦。


    可府里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沉重。


    北境,依旧没有任何官方的消息传来。


    温软每天的生活像一个设定好的傀儡。按时起床,去大相国寺祈福,回来抄写经文,处理府中堆积如山的事务,安抚那些日渐绝望的军属。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话也越来越少。整个人就像是一口枯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小桃知道,他瘦得有多快。那身天青色的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晚上,也时常能听到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抽泣声。


    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在无望的等待中苦苦煎熬。


    这天下午,温软正在药坊里监督新一批金疮散的制作。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泥又是血,话都说不清楚:“夫……夫人!信!北境……北境来的信使!”


    温软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了石臼里。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几乎是冲出了药坊,踉踉跄跄地朝着前院跑去。


    前院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正被人从马上抬下来。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没了,身上插着好几支断箭,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信……”那士兵用仅剩的一只手,从血肉模糊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信封,递到了周猛面前,“将……将军的信……一定要……交到夫人……手上……”


    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温软冲到跟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烈的景象。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周猛红着眼,将那个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信封,递到了温软面前。


    温软伸出手,那只总是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他接了好几次,才将那个信封拿到手里。


    信封很薄,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变得又湿又沉。


    他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他展开羊皮纸。


    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霸道张扬的笔迹。只是因为写得匆忙,显得有些潦草。


    【软软,见字如面。】


    【鹰愁涧已是死局,援军无望。蛮子势大,我军粮草断绝,恐难支撑。】


    【吾今夜将率三百死士,自北面绝壁突围,行险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此去,九死一生。】


    【若我回不来,府中库房钥匙你已尽数掌管。变卖家产、散尽家财,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之后,带上周猛,去江南温澜镇。那里山好水好,无人识你。忘了京城,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另,我左腿旧伤复发,疼痛难忍。北境严寒,入骨之痛,夜不能寐。】


    【勿念。】


    【霍危楼,绝笔。】


    信,很短。


    温软却看了很久很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要将那些字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周猛和小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温软看完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将那张写着“绝笔”的羊皮纸,仔仔细细地折叠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衣襟里。


    “周猛。”他开口,声音异常的沙哑,却也异常的清晰。


    “属下在。”周猛往前一步。


    “去,把府里最好的伤药都拿出来,给这位兄弟……收殓。”温软指了指那个已经死去的信使,“再取一千两银子,送到他家里去。”


    “是!”周猛领命。


    “小桃。”


    “奴婢在。”小桃哭着应声。


    “去,告诉厨房,今晚多做几个菜。要热的。”


    “夫人……”


    “去。”温软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安排好了一切,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主屋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瘦弱,可那腰杆却挺得笔直。


    众人看着他那孤单而又决绝的背影,心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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