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让我们的男人知道,他们在前线流血,我们就在后方给他们递刀!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


    温软的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妇人心中的那点火星。


    她们的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却已经变了。那里面,重新燃起了希望和斗志。


    “夫人说得对!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男人的命,我自己救!”


    “算我一个!我家的针线活最好!”


    一时间,群情激昂。


    温软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他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温软,在此谢过各位姐妹。从今日起,我与大家同吃同住,衣成之日,就是我们男人,归家之时!”


    整个将军府,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


    原本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府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热火朝天的成衣工坊。前厅、侧院、回廊下,到处都是埋头做着针线活的妇人。剪刀开合的“咔嚓”声,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汇成了一曲无声的战歌。


    温软成了最忙碌的那个人。


    他凭借着自己对人体骨骼和穴位的了解,亲自画出了冬衣的图样。哪里要加厚,哪里要多塞一层棉花,护膝要护住哪几个关键的穴位,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还将自己药庐里珍藏的那些驱寒活血的药材,全都拿了出来,磨成粉末,让妇人们均匀地掺在棉花里。


    他吃住都在前厅,困了就在一堆布料上靠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短短几天,他就瘦得脱了相,下巴尖得能戳人。


    他把最好的料子,都留了下来。


    那是一整张毫无瑕疵的雪白狐皮,是霍危楼当初给他买白狐大氅时,剩下的边角料,被他珍藏着。


    还有一匹天青色的云锦。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去歇息了。温软一个人点着灯,坐在桌前,亲手为霍危楼裁剪那件属于他的冬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他裁剪的不是布料,而是自己的心。


    他将那张狐皮,仔仔细地缝在了冬袍的内里,领口和袖口,都用最柔软的狐毛包了边。他知道,那个男人的皮肤粗糙,却最受不得硬料子的摩擦。


    他还在袍子的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贴着心口的口袋。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被他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平安符。符纸上,还沾着他当初不小心刺破手指留下的一点淡淡的血痕。


    他将平安符郑重地放进口袋里,然后用最细密的针脚,将口袋缝死。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出专门炮制的药材,细细地缝制了一副厚厚的护膝。护膝的内里,全是他用银针反复试验过的、对霍危楼腿伤最有好处的药草。


    整整十天。


    当温软将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窗外的第一缕晨曦,正巧照了进来。


    他看着眼前这件凝聚了他所有心血和期盼的冬袍,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霍危楼。


    你要穿着它。


    活着回来。


    这一日,将军府门口,集结了一支由三百名亲兵护送的庞大车队。车上,装满了数千件崭新的、还带着妇人们体温的冬衣。


    温软亲自将那个包裹着天青色冬袍的包袱,交到了一个最信得过的亲兵队长手上。


    他的手有些抖,声音也有些抖。


    “无论如何,哪怕是豁出性命,也一定要把这个,亲手交到将军手上。”


    那队长红着眼,单膝跪地,重重地叩首:“夫人放心!属下就算是死,也一定完成任务!”


    车队,出发了。


    温软站在将军府门口的石阶上,穿着那件单薄的粗布短打,任由冰冷的寒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直站着,一直望着。


    直到那支车队,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被风雪彻底吞没。


    他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回那座空荡荡的、却又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府邸。


    他不知道,他送去的,究竟是温暖。


    还是……最后的告别。


    第154章 那封信,皱了


    车队走了。


    将军府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热闹气,重新陷入了死寂。


    温软像是大病了一场,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两天里,他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吃,只是抱着霍危楼那件冰冷的玄铁盔甲,睁着眼睛,从天黑,到天亮。


    小桃端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只能原封不动地端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垮了。


    可第三天清晨,他又自己爬了起来。


    他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自己,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重新换上了干净的月白澜衫,将头发仔细地束好。


    他对小桃说的第一句话是:“去义诊堂。今天,该开诊了。”


    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


    每日去大相告寺祈福,去义诊堂坐诊,去药坊监督。他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不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胡思乱想的空隙。


    只是,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霍危楼留下的那张舆图,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的手指,会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过那个被标注为“鹰愁涧”的地方。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日子。


    车队走到北境,最快也要二十天。送信的兵士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个月。


    他告诉自己,要等。


    要耐心地等。


    一个月。


    只要等一个月,就会有消息了。


    这一个月,成了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也最煎熬的一个月。


    京城里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府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桂花树,早已被积雪压弯了枝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温软的心,也跟着一天一天地往下沉。


    他每日都会去府门口,朝着北方的方向,站上一会儿。可那条长街的尽头,始终是空荡荡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雪。


    没有信使。


    没有捷报。


    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很快就到了。


    温软等来的,不是霍危楼的回信。


    而是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坏消息。


    “夫人,不好了!”周猛一身风雪地从外面冲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惶恐,“刚刚得到消息,北境……北境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雪!从幽州往北的所有官道,全都被大雪封死了!”


    温软正在喝药的手一抖,滚烫的药汁洒在手背上,烫出了一片红痕,他却毫无知觉。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意思就是……”周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们派出去的车队,可能……可能被困在半路了。而且,京城与北境前线所有的联系……全都断了!”


    “哐当——”


    温软手中的药碗,脱手而出,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褐色的药汁,溅湿了他月白色的衣摆,像是一块丑陋的污渍。


    联系……断了?


    那根他赖以生存的、连接着希望的最后一根丝线,就这么……断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撑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那一天,温软没有再去大相国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窗外,风雪肆虐,像是鬼哭狼嚎。


    书房里,却安静得可怕。


    温软坐在那张宽大的帅案后,那是霍危楼曾经的位置。他手里,拿着那封早已被他翻看得起了毛边的绝笔信。


    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


    “软软,见字如面。”


    “忘了京城,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勿念。”


    “霍危楼,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地凌迟。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所谓的坚强,不过是建立在“还有希望”这个脆弱的基础之上。


    如今,连这点希望,都被无情的风雪,彻底掩埋了。


    他不知道霍危楼现在是死是活。


    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自己亲手缝制的冬衣。


    不知道他那条伤腿,在这样的大雪天里,该有多疼。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确切的坏消息,都更折磨人。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独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踏入万丈深渊。


    夜,深了。


    书房里的烛火,燃到了尽头,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熄灭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温软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小兽呜咽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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