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种平静,比什么都更磨人。


    温软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规律。每日打理府内事务,去义诊堂坐诊,去药坊监督伤药的制作。他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可每到夜深人静,那股子思念和担忧,就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最深处爬出来,将他整个人都缠得密不透风。


    他收到的,依旧只有那一封信。


    那封信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信纸的边角都磨得柔软了。


    他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流苏,从天黑,到天亮。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原本就合身的衣裳,现在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下巴尖得能戳人,脸色也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苍白。


    小桃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炖燕窝,熬鸡汤,可他总是吃不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夫人,您好歹多吃点啊。”小桃看着他又只喝了半碗粥,心疼得直掉眼泪,“您再这么下去,身子就垮了。等将军回来了,还不得心疼死?”


    温软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可他控制不住。


    那颗心,一半在京城,一半,早就飞去了北境。


    这天,周猛从城外大营带回来几个伤兵。是之前在幽州城下受伤,被送回京城养伤的。


    温软亲自去给他们诊治。


    其中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温软俯下身,仔细去听。


    “冷……血……好多的血……”


    “张大哥……张大哥的头……没了……”


    “救我……将军……救我……”


    那士兵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温软的手腕,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恐惧。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知道,战场是残酷的。


    可从别人口中,亲耳听到这种零碎的、血淋淋的描述,还是让他浑身发冷。


    他耐心地安抚着那个士兵,给他施了针,让他沉沉睡去。


    可那士兵的话,却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晚上,他一个人在药房里整理药材。


    一个小小的、用碎布缝制的香囊,从一堆草药里掉了出来。


    他认得这个香囊。


    是他当初塞在给霍危楼做的冬衣里的,里面装的是驱寒助眠的药草。


    这个香囊,怎么会在这里?


    他捡起香囊,香囊的一角,沾着一块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温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冲出药房,疯了一样跑到那个断腿士兵的房间。


    士兵已经退了烧,清醒了许多。


    “这个……这个香 ??”温软举着那个香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士兵看着那个香囊,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哦,这个啊。是从一个战死兄弟的遗物里发现的。周副将说,这料子瞧着像是夫人您的手艺,就让俺带回来给您瞧瞧,看是府里哪个下人的,好把抚恤金给人家送去。”


    温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霍危楼的。


    还好,不是他的。


    他松了一口气,可那颗高高悬起的心,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他像是魔怔了一样,开始翻看那些送回来的、阵亡将士的遗物。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可他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在那些残破的、沾着血污的衣物里,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怕。


    他怕在某一堆遗物里,看到一件天青色的云锦袍子。


    或者,看到一支断掉的红缨枪。


    夜深了。


    温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主屋。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走到了床边。


    他躺了下去,用那件冰冷的玄铁盔甲,将自己紧紧裹住。


    只有这样,他才能汲取到一丝丝安全感。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地闪现着那个士兵惊恐的脸,和那个沾着血迹的香囊。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北境的战场。


    风雪、烈火、厮杀声。


    还有……那个浑身是血,对他伸出手,却最终无力倒下的男人。


    第148章 噩梦


    夜色如墨,泼洒在将军府的屋檐上。


    主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缕惨白的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拔步床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温软睡得很不安稳。


    他眉头紧锁,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里无意识地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他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那个温暖的、有着桂花香气的江南小镇。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被鲜血染红的雪原。


    天空是铅灰色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卷起地上的血沫和碎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他孤身一人站在这片修罗场上,脚下踩着的是黏腻的、不知是谁的血肉。


    他很害怕,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两支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惨叫声,交织成了一曲绝望的地狱之歌。


    他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那些白天还在药坊外跟他笑着打招呼的汉子,此刻却像一个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红着眼,挥舞着手里的兵器。


    一刀劈下,便是脑浆迸裂。


    一枪捅出,便是开膛破肚。


    他看见周猛被人一刀砍中了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就将偷袭者的脑袋砍了下来。


    温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闭上眼睛,可眼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怎么也合不上。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疯狂地搜寻着。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说过会活着回来、给他当一辈子门神的男人。


    终于,他看见了。


    就在战场的最中心,那个人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身披玄铁重甲,手持一杆红缨枪,像是一尊不可战胜的魔神。


    他的红缨枪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走数条鲜活的生命。他的周围,尸体堆积如山。


    是霍危楼!


    温软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霍危楼的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左臂。他眉头都没皱,直接伸手将箭杆折断。


    一把弯刀,划破了他的后背。他像是毫无察觉,回身一枪就将偷袭者挑飞。


    他的动作依旧迅猛,可温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杆红缨枪,变得越来越沉重。


    蛮子太多了。


    像是杀不尽的蝗虫,从四面八方涌来。


    霍危楼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渐渐地,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被数不清的蛮子,层层叠叠地包围了起来。


    “霍危楼……”温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丝破碎的声音,带着哭腔。


    战场上的霍危樓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竟真的回过了头。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漫天风雪,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温软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眸子,此刻却异常的温柔。


    他冲着温软,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痞气,一丝安抚,还有一丝……决绝。


    不要怕。


    他在用口型对他说。


    温软的眼泪瞬间就决了堤。


    他拼命地摇头,想冲过去,可身体依旧动不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银色狼皮铠甲、身形格外高大的蛮族将领,举起了一张巨大的牛角弓。


    那弓上,搭着一支通体漆黑的、泛着幽幽蓝光的狼牙箭。


    “不——!”


    温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嘶吼出声。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震天的喊杀声里。


    那支淬了毒的狼牙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风雪,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射向霍危楼。


    霍危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侧身。


    可他躲得快,那箭更快。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那支狼牙箭,狠狠地扎进了霍危楼的右胸,从后背透出一个狰狞的箭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霍危楼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箭矢,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手里的红缨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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