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像决了堤的洪水,从他的伤口处汹涌而出,瞬间就染红了他胸前的衣甲。


    “不……不要……”温软瘫坐在地上,绝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霍危楼的身子,缓缓地、缓缓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重重地摔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地里。


    溅起一片猩红的雪沫。


    那双总是亮如星辰的眼睛,渐渐地失去了神采,最终,定格在了温软的方向。


    “软……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将军府死寂的深夜。


    温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


    雕花的拔步床,挂在墙上的宝剑,还有身边那件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味的盔甲。


    是梦。


    原来,只是一个梦。


    温软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都是冰冷的泪水。


    可梦里的景象,却真实得可怕。


    那支狼牙箭穿透胸膛的感觉,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的画面,还有霍危楼倒下时,那双望着他的、充满了不舍和眷恋的眼睛。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刻刀,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呜……”


    他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而又痛苦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不再是恐惧和绝望。


    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坚定。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像个傻子一样,守在这座空荡荡的府里,靠着那些虚无缥缥的消息,自己骗自己。


    他要去北境。


    他要亲眼看到那个人。


    他要确定,他还活着。


    哪怕,他要面对的,真的是梦里那副尸山血海的场景。


    他也认了。


    他慢慢地掀开被子,走下床。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提线的木偶。


    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形容憔悴的自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还有几个小小的瓷瓶。


    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底牌。


    无色无味的迷药,还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将那些东西,小心地贴身藏好。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没有选那些柔软舒适的绸缎衣裳。


    他挑了一身最结实、最耐脏的粗布短打。


    那是府里下人穿的衣服。


    他换上衣服,将一头青丝用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


    镜子里的人,依旧瘦弱,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温吞的、怯懦的。


    而是一种,淬了火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天,大亮了。


    小桃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看到温软的打扮,吓了一跳。


    “夫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温软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却让小桃看得心里发毛。


    “小桃,”温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去,给我备一辆最快的马车,还有,足够一个人吃半个月的干粮和水。”


    “夫人,您到底要去哪里啊?”小桃急得快哭了。


    温软走到她面前,抬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我要去。”


    “接你们将军。”


    “回家。”


    第149章 祈福


    温软最终还是没能走成。


    当他换上一身短打,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准备从后门悄悄离开时,被周猛带人堵了个正着。


    “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周猛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去路。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一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神情严肃。


    温软看着这阵仗,知道自己今日是走不了了。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倔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猛。


    那眼神,看得周猛心里直发毛。


    他还是第一次在温软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也没有了怯懦,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然。


    像是,要去做一件什么同归于尽的大事。


    “夫人,您……您别这样看着属下。”周猛被他看得心里没底,语气也软了下来,“将军走的时候交代过,让属下一定要护您周全。这兵荒马乱的,您一个人出府,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属下……属下没法跟将军交代啊!”


    “让开。”温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周猛苦着脸,摇了摇头:“夫人,您这不是为难属下吗?”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小桃,哭着抱住了温软的腿。


    “夫人!您不能走啊!您要是走了,我们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温软看着抱着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桃,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闻讯赶来、一个个眼圈通红的军属。


    他心里那股子不顾一切的冲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是啊。


    他不是一个人。


    他现在,是这座将军府的主心骨。


    是这成百上千军属的依靠。


    他要是走了,这里,怎么办?


    温软眼里的那股子冰冷和疯狂,终于慢慢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力。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走了。”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周猛和小桃都松了一口气。


    可他们不知道,温软只是放弃了最冲动、最愚蠢的那条路。


    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却从未熄灭。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一种更安静,也更虔诚的方式。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


    温软就起身了。


    他没有再穿那身粗布短打,而是换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澜衫。


    他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理好自己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


    然后,他对小桃说:“备车,去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是京城里香火最旺的寺庙。


    自从北境开战以来,这里便成了无数军属寄托哀思和期盼的地方。


    温软的马车到的时候,寺庙门口已经跪满了前来祈福的百姓。


    他下了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悄悄地走了进去。


    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来到大雄宝殿,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求签,也没有许愿。


    他只是那么安静地跪着,双手合十,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霍危楼。


    霍危楼。


    ……


    求你,一定要平安。


    他从清晨,一直跪到了日暮。


    中间,有小沙弥来劝过他,让他起来歇歇。


    他只是摇了摇头。


    直到寺庙要关门了,他才在小桃的搀扶下,拖着一双早已麻木到失去知觉的腿,站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那紧绷了几日的精神,似乎,松弛了一些。


    从那天起,去大相国寺祈福,便成了温软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


    风雨无阻。


    他不再整日将自己关在府里,也不再失眠。


    他依旧打理着府中的一切,只是话变得更少了。


    脸上,也再难看到一丝笑容。


    除了祈福,他还开始做另一件事。


    抄写经文。


    他在寺里请了一部《地藏经》,每日回到府中,便会沐浴焚香,在书房里,一笔一划地抄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期盼和祝愿,都倾注在这笔尖之上。


    他想,他多抄一卷经文,是不是就能为那个人,多积攒一分福报。


    他是不是,就能离平安,更近一分。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祈福和抄经中,缓慢地流淌着。


    京城里的风言风语,却从未停过。


    北境的战事,依旧胶着。


    不断有小股的蛮族骑兵,骚扰边境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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