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楼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赶他。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木盒子。
打开盒盖,最上面放着的,是一封厚得像本书的信。
霍危楼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起那封信,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纸张的厚度。这个小东西,是把心里话都掏出来写给他了吗?
他没急着看信,而是将信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看盒子里的东西。
信下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是他没见过的款式,天青色的云锦面料,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摸上去又软又暖和。
衣服里,还塞着好几个小小的锦囊,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再往下,是几个油纸包。打开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虽然经过长途跋涉,有些碎了,但那股子熟悉的、甜糯的香气,还是瞬间就钻进了霍危楼的鼻子里。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真他娘的甜。
甜得他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都软成了一滩水。
他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周猛在旁边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将军,好吃吗?给属下尝尝呗?”
霍危-楼像护食的狼一样,一把将油纸包收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滚!这是老子媳妇给老子做的!”
周猛:“……”
小气。
霍危楼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有手套,有护膝,甚至还有一双加了厚棉的鞋垫。
每一样东西,都做得精细又妥帖。
他能想象出,那个小东西在京城的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这些东西时的模样。
一定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认真得像个小老头。
霍危楼的心,涨得满满的。
他终于拿起了那封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第一页,写的是京城下了雪,府里的红梅开了。
第二页,写的是他处置了府里的蛀虫,请他不要生气。
第三页,写的是新来的厨子做红烧肉不好吃,等他回来,她亲自做。
……
他看得极慢,那双能一眼看穿战场布局的锐利眼睛,此刻却像是不识字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
他脸上的表情,也随着信里的内容,不断地变化着。
看到温软说府里有了蛀虫,他眉头紧锁,煞气外露。
看到温-软说等他回来做红烧肉,他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只画得比他还丑,但明显用心了许多的兔子时,他终于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愉悦。
周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完了,将军傻了。
霍危楼将那十页信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胸口的甲片里。
然后,他拿起那件新做的天青色冬袍,直接就脱了身上的甲胄,换了上去。
尺寸刚刚好。
“怎么样?”他站起身,在周猛面前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
周猛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竖起大拇指,违心地夸赞:“好看!将军穿上这个,简直……简直是文武双全!”
霍危楼满意地哼了一声。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那个木盒子里翻了翻,翻出了一个用红绸布缝制的平安符。
他拿起平安符,在帐内的几个副将面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看,”他粗声粗气地说道,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我媳妇,给我求的。”
整个军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们那杀人不眨眼的将军。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大帐都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哟!将军夫人可真是心灵手巧啊!”
“将军好福气啊!”
霍危楼听着这些起哄声,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傻小子。
他把那个平安符,宝贝似的也塞进了胸口的甲片里,紧挨着那封厚厚的信。
有了这两样东西护着,他觉得,自己这颗心,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笑够了,他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那副肃杀的模样。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着突袭部队的黑色小旗,重重地插在了鹰愁涧的后方。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今夜三更,全军夜袭鹰愁涧。”
“老子,要回家吃饭。”
第147章 漫长的等待
夜袭鹰愁涧,大获全胜。
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镇北军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蛮子被杀得屁滚尿流,丢盔弃甲,连粮草大营都拱手让人。
清晨,天还蒙蒙亮,霍家军的营地里已经是一片欢腾。伙夫营的大锅里炖着从蛮子那里缴获来的肥羊,香气飘出几十里地。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快意和对将军神兵天降的崇拜。
霍危楼没有参与庆功。
他独自一人站在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手里攥着那个被体温暖得发烫的平安符,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遥远的南方。
京城。家。
他想他那个娇气又爱哭的小郎中了。
信里絮絮叨叨说的那些家常,什么红梅开了,什么厨子手艺不行,在他看来,比圣旨听着都顺耳。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信,又看了一遍。当看到那只丑得可笑的兔子时,他那张被风雪和血气淬炼得冷硬的脸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将军!”周猛一身酒气地爬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您怎么一个人躲这儿吹冷风?来,吃点热乎的!”
霍危楼没回头,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才接过羊腿,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
“京里那边,可还有信来?”
“还没呢。”周猛挠了挠头,“算算日子,咱们送去的捷报,这会儿估计刚到京城。夫人的回信,怕是还得等些时日。”
霍危樓“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知道,打仗急不得。可他这颗想回家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更急。
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举国欢腾。
温软是在义诊堂里听到这个消息的。一个刚从前院跑来的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满脸涨红,话都说不利索:“夫……夫人!胜了!咱们胜了!将军夜袭鹰愁涧,大破蛮军,还缴获了他们所有的粮草!”
温软正在为一个孩子包扎划伤的手指,闻言,手里的纱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夫人!”旁边的小桃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再说一遍?”温-软抓住那小厮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是真的!夫人!”小厮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宫里都传遍了!皇上龙颜大悦,说是要重赏将军呢!”
温软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他只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赢了。
他赢了。
那股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被挪开了。他只觉得浑身一软,若不是小桃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失态。
周围的军属们听到消息,也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哭泣。
“赢了!我们的男人赢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整个将军府,都沉浸在一片喜悦的海洋里。
这天晚上,温软破天荒地让厨房加了好几个菜。他自己也多吃了一碗饭。
夜里,他抱着霍危楼留下的那件玄铁盔甲,第一次,睡得那样安稳。
他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他以为,他很快就能等到那个男人,风尘仆仆地推开门,对他说一声:“老子回来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三个月。
鹰愁涧大捷之后,战事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蛮子元气大伤,龟缩在北方更深处的雪山里,不敢再轻易出击。霍危樓也没有冒进,他带着大军驻守在幽州城,休养生息,同时加固城防,防备着蛮子的反扑。
战事,就这么胶着住了。
前线再没有捷报传来。当然,也没有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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