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在东南侧的一栋楼底停下,在大门口外,已经站着迎接的人,两名护士、三名白大褂,白大褂里包括昨日留她电话的覃姓医生、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医生、站得最前的是一个看起里至少五十多岁,领导模样的男人。


    保安拉开车门,丁思敏下了车,没有立刻动,而是将这阵仗打量了一遍。


    心底的冷意已经不能被阻止,雪落一样不断地堆积。


    一年多以来,她的母亲,就是困在这样的地方,高墙电网的私人医院,防守如此严密,简直和电影中关押罪犯的疯人院一般,加上清晨时电话里的那句“保障安全”,她的喉咙阵阵发涩。


    她不挪步,而大门阶下等候的几人倒是见到她就立刻走来。


    到了面前,俱是礼貌微笑。


    “是丁小姐吧。”领导模样的男人开口。


    丁思敏:“你是?”


    “鄙姓张,是疗养院分管后山院区医疗部的副院长,同时也兼精神科主任。”他自我介绍,胸口别着的工作牌名字处上写着“张世韬”。


    张世韬继续向她介绍旁边的几个人:“覃国瑞医生昨天您已经见过了,这位是郑医生,她是江玲女士的主治医生,这两位是负责照管江玲女士的护士。”


    “昨天的事麻烦您谅解,我们需要时间确认您和江玲女士的亲属身份,毕竟从江玲女士入院以来,从来没有人来探望过,并且您到访也不是按照院内规程,所以我们不得不谨慎对待。”


    丁思敏已经回过神来,迫不及待追问:“没有人来探望过?那么当初是谁把她送来的呢?来这里多久了?我这两年一直在国外,完全不清楚她的状况,她现在怎么样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


    一连串的问又急又快,谁也不能一下全答得完,张世韬抬手轻摆两下:“别急别急,丁小姐,您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又是江玲女士的直系亲属,我们一定知无不言的,不过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们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于是一行人速步朝楼内走。


    上了台阶,丁思敏就继续问:“别的先不问,你们先告诉我,我妈妈到底是怎么来到你们医院的?是谁送她来的?”


    回答她的是覃国瑞,不过面露为难:“实在不好意思,只有这个问题,我们回答不了您。”


    “为什么?”她急了,“不是说你们的审核很严格吗,我妈妈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覃国瑞:“您听我和您说,我们已经查过了江玲女士的入院档案和转院记录,江玲女士实际上是由警方送入省立人民医院ICU进行重伤治疗,然后再从人民医院转到一家深圳的私立医院,之后又辗转到几家精神疾病医院,最后才送到我们这里的,最后把江玲女士转来的私立精神病院和我们疗养院有长期合作,当时我们疗养院总集团在进行一项针对三无特殊群体的慈善项目,并且江玲女士的病症具有研究价值,经过集团高层的审批,我们就收治了江玲女士,这之中不断转院的缘由、有什么人经手,我们实在无所知晓,江玲女士来到我们这里是前年的八月份。”


    “你说什么?”丁思敏停住脚步,眼瞳在颤抖,唇瓣也在颤抖,声音里带着艰涩的黏腻,“重伤治疗?什么重伤治疗?”


    重伤?


    她的妈妈不是单纯的心理疾病或者精神疾病吗?


    那张照片看上去,江玲哪里有缺胳膊少腿?


    这次开口的是江玲的主治医生郑涵:“具体的情况我们不算清楚,只能和您说一个大概。江玲女士曾经在住宅中纵火,后来似乎因为火灾烟雾太大,她又选择了跳楼自杀,楼层不高,加上落地时经过一次缓冲,最后抢救了回来,但是她的头部遭遇了重创,严重的脑震荡,外出血,目前我们在对她的治疗中,除了心理因素,也一直把这次严重的外伤事故考虑为她当前精神疾病的病因。”


    丁思敏浑身都白了。


    冷汗凉浸浸的白,悚然惊惧的白,毫无人色的白,血液逆流后寒出的白……


    她几乎要站不住,事实上她确实一瞬就朝旁边平地踉跄了半步,她的喉咙不自然的吞咽着,眼珠和眉心不规则的动,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是这样,面对一份完全不想要接受可就是这么发生了的事实。


    就差那么一点,就在她完全无知的情况下,她这世上最后一个最亲的人,在经历生死,而她都不知道她险些失去她。


    与巨大的惊恐一并袭来的,还有岩浆灰流一样能够将人裹死的愧疚,在母亲自杀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她那时在美国,没心没肺,如果母亲跳楼的时候她是在为了打工挣来的钱被偷盗,房东却在催着房租而无助地痛哭流涕,那她会好受一点点,如果那时她已经到了赵峯城的冷崖庄园,过上奢靡无度的生活,那她现在就想也回到那间花园别墅,同样跳下去。


    “我妈妈她……她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女医生报上一个时间区间,正是她刚发现停卡,四处打听消息的那段日子。


    丁思敏闭上眼,明明泪珠还没有汹涌,从眼眶到胸口却都在震痛。


    旁边的护士无声递来纸巾。


    缓了好一会儿,丁思敏抹掉了眼泪,一行人接着向建筑深处走去。


    到了专用电梯,护士刷了卡,摁了五楼的按键。


    五楼就是病房层,在领着她进入探视区域之前,郑涵面色极为严肃地说道:“丁小姐,在探视之前,我想有必要和您说清楚,事实上根据卫生部颁布的指导纲要文件精神,像江玲女士这样曾经有过纵火行为、自杀行为、收治后长期间断性出现自残、伤害他人倾向的精神病人,医院是有权利对亲属探视进行限制乃至拒绝的,这是为了江玲女士的病情考虑,您是亲属,想必也能理解,这一次的探视是一次尝试,您必须完全配合我们的工作。”


    丁思敏头点得很沉重:“……我,明白。”


    时隔近两年的分离。


    她终于隔着一层玻璃,见到母亲。


    玻璃的另一端,四十多岁的江玲,已经不少白发了,坐着,呆呆地吃护士给的药。


    眼里空茫,唇角好似微微勾着,一种不正常的平静,一眼望去就知道古怪的平静。


    这平静的由来那样惨烈。


    丁思敏捂着嘴,泪如雨下。


    这样看来那张照片,竟然还将她拍得精神了,真正的她,枯萎,虚弱,彻底失去太阳光,被埋进泥土零碎成末。


    那怎么会是她妈妈呢,那竟然是她妈妈。


    一次失败的婚姻带来的代价竟然这样的恐怖,这样的可怕。


    丁思敏曾经在很多亲戚长辈口中听过,母亲江玲从学生时代就是有名的美人,上学的时候是班花校花,工作了之后也是单位里的招牌,和人交往都很温和,而在生活上颇有些倔强。


    在这些关于过去的言语里,和江玲容貌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句“当初多少人都不敢相信,小玲最后和建华还是在一起了”。


    和年轻时期是乖乖女的江玲不一样,年轻时的丁建华也出名,但出名在“混”,不好好上学,靠着家里双亲和兄弟姐妹支持,也混到高中,但没有高考就辍学了,外出混世,竟也在当地捣鼓出一点名堂。


    丁建华和江玲在初高中是同届的学生,丁江两家是邻居,当时很多人追在江玲后头,但托赖于江父江母都在教育<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内,且都有不低的职级,严防死守,愣是拦住了一波又一波狂蜂浪蝶,谁曾想却让隔壁的狡猾小混混钻了空子。


    那个年代,大家都还是写信来往,江玲收的情书用叠来计算,但丁建华却从那个时期就知道“来实在”的重要性,他不给江玲写信,而是接着外出“混生意”,从外头弄来很多时兴的东西。


    今天从哪本外国诗集上抄下几句诗词,再搭配一朵红玫瑰,明天又搞来一部当时最时髦的“大哥大”,直接送给没见过外界世面的青涩女孩儿把玩。


    并且丁建华极其贼,他做这些事,每一回都提前蹲点,蹲江家父母的点,卡着时间,十分隐蔽。


    在隐蔽中,靠着近水楼台和信息差异,偷到了年轻江玲的爱情。


    多么一个有本事的男人,虽然和父母所喜爱期望的那种文质彬彬稳扎稳打的男人全然相悖,既不从政,也没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可他对自己多好,像是要把心肺掏出来给她。


    说话带脏,那是痞气的酷,闹事打架,那是义气的帅。


    那是一段带着未曾体验过的刺激的甜蜜时光,直到东窗事发。


    发现了宝贝独女被一个“恶名昭彰”的小混混给“骗到手”的江父江母几乎气得要疯掉,也不顾多年邻里的情分,直接找上了丁家门,闹得非常难看。


    具体说了什么,现在已经没人敢提了,总之都是最不留情面的话。


    最后的结果是江玲哭着点头分手,准备高考,丁建华离开了当地。


    后来兜兜转转,中间发生了一些变故,总之在江玲毕业之后,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定亲,虽然是男方的问题,可是对她的创伤也很大,这个时候,丁建华又出现了,像是神兵天降,像是救世主,两个人又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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