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弥还没反应过来,一堆废料便扔到了面前,是那把断裂的赤金弯镰。


    它从无名冢里挖出来是什么模样,现在便依旧是什么模样。


    “祂死了一千多年了。”


    天道从身后锢住他的后颈,逐渐施力时将人逼跪下去。


    云弥双膝被迫陷入那奉神的软垫当中,在逼仄的环境里看见这件东西,莫名让人窒息。


    他懒得听天道扯这些胡话,只想伸手捡起地上的碎片,一块块将它们重新拼好。


    然后他颈脖被牢牢抓住,被迫歪过脸去看天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是想让你回忆一下,祂过去是怎么死的。”


    天道开始一字一句说来:“当时雷霆裂空,庙前血流成河,祂为护众生不惜与天对抗,然而最终坠入无尽深渊,消失整整一千多年。”


    “这是不争的事实,祂丢下了你一千多年,让你独自守着空荡荡的神位。”


    “现在你却受恶灵蛊惑,竟然误将她认作鬼神,身体和魂魄早已背叛。”


    “你住嘴!”


    云弥不想听,可这些话总往耳朵里钻。


    他的头像要被无数话语填满,然后轰地一下炸开。


    眼前烛火明明灭灭,逐渐晃出残影。


    “头好痛……你别再说了!”


    “听我的话,看着我。”


    天道对上他的眼睛,一步步引诱:“去杀掉那只假冒的恶灵,祂就会回来。”


    “你知道她拿魂灯做什么吗?鬼神的神力来自天地万物,祂根本不需要人来复活祂,一切都是恶灵七面偷取神力的幌子。”


    它在金像前拂开一道水幕,里面可以看见七面的一举一动。


    她正在妖宫中,手边就放着那盏魂灯。


    “看见了吗?她不过是在利用你,也是在利用祂,等到所有价值都被榨取干净,就会像这样……”


    “砰!”


    水幕里魂灯碎了一地,其中神魂倏地消散无影。


    天道掰着他的脑袋,令他清清楚楚看到七面扫落魂灯的一幕。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答应会救祂么?


    “假的……都是假的!”


    云弥每根神经上都像有细针在穿行,脑子里另有匕首在刀刀致命地捅进去。


    “那你试试,你手上不是还有一件神器吗?若祂神魂还在,神器必定还有微弱的感应。”


    他听后掏出那对雕银双刃,在看到其上遍布的裂纹后彻底感到雷声震耳。


    魂灯里的神魂真的没了。


    云弥发出一声声地讽笑,眼泪淌下时不知是因为痛还是悲:“怎么会这样?她明明答应过……”


    “恶灵生来狡诈多端,自私自利。”


    天道随之松开他:“现在你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她将你欺辱至此,毁你的傀儡,还砸碎祂的魂灯,你现在就应该去杀了她!”


    他几近瘫在软垫上,望着前方蒙尘的金像,手里逐渐抄起一把短刃。


    杀了她,这三个字充斥着脑海。


    其中大雾弥漫,雷鸣四起,掩盖了所有意识。


    云弥眼底逐渐发黑,看不清周遭具体环境,唯一的画面便只有妖宫里打碎魂灯的七面。


    她坐在无光的房间里,手上全是琉璃灯罩的碎渣,密密麻麻的伤口都在透着血。


    可七面顾不上擦拭处理,便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刚才为什么要打碎魂灯?手仿佛不受控制,另有一道力量在操纵她的全身。


    吸引她,诱导她,最后打碎它。


    她逐渐从座椅中滑下去,半跪坐在地面上。魂灯碎的那一刻有东西钻进了身体,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许多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鬼神大人……


    是云弥的声音。他日日夜夜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


    七面看见了很多过去的事,那些是属于她的记忆吗?他们唤她鬼神,她该就是祂!


    她在召起自己的鬼道术法时,竟使出了过去觊觎千载的神力。


    那云弥呢?她这些年如此对他又算作什么?


    云弥等了鬼神千余年,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去践踏他的所有尊严。


    现在他还被困在天道那里,她本该去找他。


    七面搀着桌面站起来,来不及处理手上的污血,碎渣吃进皮肉里导致伤口迟迟不能愈合。


    她刚推开门,但见外面有一道身影走进庭院,他怎么回来了?


    “司……”


    话到喉咙里突地卡住,她先前不是这么唤他。


    她该叫他什么呢?找遍了记忆都没有想起来之前是如何称呼。


    云弥站在院子里,身边娄介看见两人彼此相望后默默退下了。


    他全身都是伤,面色惨白,很是憔悴。


    七面第一次明确感受到自己的心在疼。


    她一步步在往前走,天已经昏黑,身边是各色萤虫在发亮。


    自己来得太晚了,以致他都先找到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却有影子往不同方向延长,他们又似乎走得越来越远。


    七面站到他身前的时候,忍不住亲手去触碰他身上醒目的血痕。


    五指沿着胸膛直上,摸到他咬得发白的唇,还有冰凉的脸庞。


    云弥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一味地立在面前。


    这是在怨她吗?怨她醒悟得太迟了,让他受了这么多的苦楚。


    现在他的身上实在太冷了,冷得坠进了冰窖里。


    她捧住云弥的脸,试图借给他一点点的温度,可他还是木然的,双眼都是无神。


    七面想渡给他一些神息,随后逐渐贴近他的唇瓣,垂眸吻了上去。


    这次他没有反抗,但也没有丝毫迎合,就像块木头一样任凭处置。


    她咬着云弥发凉的唇瓣,不顾一切侵入他的齿关,在温软湿滑中舌尖交缠到紧贴密磨,明明是令人几近窒息咳喘的激烈,却依旧感受不到他一丝急促的呼吸。


    七面正值疑惑时,胸口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有尖锐的硬物深深扎进了心腔。


    一寸一寸,逐步把高涨的情绪搅得一塌糊涂,其中骨肉更是支离破碎。


    此刻唇齿间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身前竟已是滚烫的血液在翻涌。


    云弥手里的刀拔出来的那一刻,她向后趔趄跌半步。


    有东西伴着刀尖一起脱出了身体,血污裹着一个小小的物什掉落在地。


    第25章


    那东西落地分明无声, 但云弥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地坠下。


    他满手都是血,那些滚烫的,黏腻的液体几乎糊满了十根指头和掌心。


    难得的温度令他头脑逐渐清醒,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当头疾发作的时候又分不清现实与幻象, 只知道这些血是真的, 来自她的心口。


    “哐当!”


    短刃摔在地上, 面前的人也倒了下去。


    他的视线在下移,终于看清了刚才掉落之物——一枚染血的骨戒。


    是曾经用他眉心挖下来的骨头制成,现在散发着微弱光芒躺在地面上。


    云弥亲眼看见从戒指里散出了一缕缕金丝,许是被锁了千年的残魂,现在终于被释放。


    它们尽数与七面的身体融合, 形成一道屏障轻柔包绕着她。


    她在光影里扯动覆盖有血的嘴角, 不是在笑, 而是展露一种讽刺意味。


    云弥缓缓蹲下身去拾起骨戒时,蓦地跪倒在她身前, 从唇齿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鬼神大人……”


    这枚骨戒是他亲手送给祂的。


    此物不会认错人, 它永远只护佑他心中所属意者。


    可现下, 是他亲手一刀刺进她的心口。


    云弥惊慌地去揽起倒在地上之人, 他拼命用手去捂紧她心前的伤处,试图截挡喷涌的血液。


    然而醒目的红色总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淌遍了整片衣衫。


    他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也代表着她越发脱力, 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对不起……”


    云弥变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我不是故意要伤您,我是、是……”


    是什么?被天道挑唆,一时犯了糊涂。


    他就这么该死,轻信了它的话, 成为弑杀祂的凶手。


    云弥晃着头,左臂环着她的肩膀,右手按住她的心口,把这削薄的身形往自己怀里拥。


    “您睁眼看看我,我错了……”


    他不该随天道去暗室,宁愿自己被绑在绞架上被鞭笞致死。一切都怪自己,他先前该好好吃药,好好治头疾。


    “对不起,对不起……”


    云弥用脸贴近七面的额头,轻蹭着,低吻着:“都是我的错,求您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捅我一百次,一千次……”


    他的眼眶在发酸发涨,泪水漫过视野,一颗颗坠下来砸到手背上。


    暗夜里燃起炽热符光,一道一道落进她的身体。可血都透湿了符纸,上面的赤字全被模糊,早就失去原本的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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