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弥的视线久久落在银钉上不动,他想了想,自己若是这个时候蹲下去捡,不知道她又要有什么动作。
可他头脑一热,偏偏就控制不住自己,已经弯腰去拾起。
然而银钉握进手里,七面都没有任何动静。
他余光扫过她所在,竟脱口而出一句:“多谢。”
不对,谢她做甚?明明是七面拿走了别人的东西,本就应该还回来。
云弥精神浑浑噩噩,揣着银钉出了殿外,没想到门口晃着一个身影。
“擅自在此处逗留,你是不想要命的话大可把阳寿借给别人。”
医官面露难色:“我这是忧心司狱官呐。”
“我?”他不自觉掩着唇,话音有些模糊:“我不需要任何人忧心,你且忧心忧心自己罢。”
“可您这都流血了。”
医官连连叹息:“年轻人切莫贪欢,该克制一点才好。”
云弥还没回神:“你在扯些什么?”
“就是说大殿再如何垂爱您,也要注意点身体,瞧这都被咬破了。”
他看着医官讪讪的模样,又察觉到指缝里也是黏腻,才知道血已经渗出去。
这人说什么被咬破了?嘴上明明是被七面撕破的!
“多管闲事。”
云弥气得目光都不晓得应该落到何处,左右扫视过后不安回望一眼殿中。
那里除去摇曳的烛影,再不见七面的身迹。
“一个个都不可理喻。”
话罢,他撇下医官,沿着昏暗的道路回去自己住处。
候在此间的阴差见他这副狼狈样子也是吃惊:“司狱官,您……”
云弥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先管好你自己。明早鬼神大人要去一趟轮回境,去通知第三狱君在那边等候接驾。”
“是,小的马上去办。”
阴差手脚麻利地退下去。
他屋内独剩自己一人,唇上已经痛到麻木。现下在镜前坐下,随意翻出一盒药粉,草草涂抹一通即是。
不过也是怪了,他的愈伤能力远超常人,背上的伤都在逐步好转,偏偏七面留在嘴唇上这点小伤迟迟不能愈合。
云弥回想起来递给七面的那张净身符,其实他根本没帮忙唤醒,明摆着是她会符术。
鬼道与符术通修,实属罕见。
他只知道鬼神界离是如此,而不知世间还有第二人。
她和祂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怎么可能?七面身上没有一点神息,反而全是浊气。”
难道会是什么东西掩盖了?
“即便是这样,祂的性格也不该巨变至此 ,她是出了名的坏到骨子里。”
云弥自言自语,处理好唇上的伤口又觉得自己浑身脏透了,备好热水后脱衣浸入浴池里。
氤氲水汽模糊视野,却仍能看到皮肤上的红迹,烙印在一片雪白里。
他用力地搓,试图把这些可耻的痕迹全部抹去,哪怕用血来覆盖掉都好。
可身下某处遗留有隐隐的酸痛感,时刻提醒他做过的事情,真的好羞辱,好厌恶,好憎恨!
云弥刚抹过药粉,一下子又被他全咬没了。
忽然有一刻觉得好累,再撑不住沉重的眼皮,身体缓缓滑进浴池里,液体逐渐淹上肩颈直至口鼻。
他居然感受不到窒息,唯有黑暗从四方无尽蔓延,最后吞噬了全世界。
而下方是一片虚空,身体缓缓下沉。
有一双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随后五脏六腑像被无形的气浪鼓吹,马上要从中炸开,好痛,好难受。
魔龙生于水中,这不可能是溺水感,分明是药的问题,那东西有毒……
全身都变得寒凉无比,四肢蜷缩在一起,紧紧地把自己抱住。
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去?
他还没有找到祂,还没有救回祂。
云弥突地生出要拉住那双手的念头,它可以毁掉他,也可以成为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要顺着它一点点往上爬,爬出没有祂的深渊。
忽然,一道力量将他从飘虚里拽出去。
云弥刚从水里睁开眼,就看见一张令人心惊的面庞,而自己正抱着对方的手牢牢不放。
“你是想寻死吗?”
第6章
“你怎么在这里?”
云弥缩回手,转而扯下衣架所挂着的里衫,慌慌张张披在身上。
七面没阻止他把自己裹得严实,因为对方还没来得及擦干身体,残留的水渐渐渗透了衣衫。
他的里衣又是雪白的绸缎料子,被浸染过后黏贴在皮肤上,并显出下面性.感的轮廓。
这穿着和没穿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更引人眼球了。
云弥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肉眼可见变得紧张难堪。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七面收回目光,回应他:“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早就天亮了。”
实则地界的白天和黑夜并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昏天黑地,唯有星星点点的冥火在暗色里闪动。
他自己掐了掐时间,好像刚反应过来:“我竟在这里泡了这么久。”
“所以我才说你是不是在寻死。”
七面揣摸着:“好在最后也没溺死,莫非你是水生动物?”
“我……”云弥看似是要反驳,但突然收了话,只吐一句:“炼狱小鬼就是见识短浅。”
他挡住身前:“你先出去,我换好衣服就过来。”
即便如此,她仍是看见对方薄衫下透着两点桃红,品味过后平静点一下头。
七面出到外面,由鬼灵抬起的尊贵轿辇等候在此,她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这些小鬼对她毕恭毕敬,抬头看她的机会都很少,更是不敢有任何猜疑。
半刻时间过去,云弥到底穿戴整齐出现在视野里。
他着暗蓝色锦袍,很少见其戴冠,常日里都是半扎样式,用简单的银色饰品扣起碎发。
如此清新脱俗,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七面看着他入此轿辇并在旁侧坐下,又听见这人微微暗哑的话音:“启程吧。”
随后抬轿鬼灵徐徐而动,风刮着帘幕,吹到里边来。
“我让你准备行程,并未叫你告知他人,怎还整来这样的阵仗?”
她将刚陷入沉默的云弥唤回神。
“我有考量。”
云弥并不看她,说话之余瞥着帘外风景:“与其隐瞒行踪惹人怀疑,不如找个借口正大光明前往。我头疾频发,有一种治法是补全十魂十魄,以此为由前去轮回境很合适。”
七面在听他说话,心思却不在这里。
他好香啊,在浴池里泡过一晚上,香气想散都散不尽。
“到我这边来。”
她敲了敲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换个地方坐。
云弥没动:“我坐这就行。”
“我没允许。”
七面手掌一收,他脖子上的禁制显现出来,随她动作将人利落带到身边。
云弥还是被按在了她旁侧,却还在一点点挪走,试图与她拉开距离。
“是觉得行程太无趣?若不想惹出点什么动静来就且坐在这别动。”
她目视前方,视线不在云弥身上但已经想到无数种能让他心底崩溃的方法。
然后他确实没在动了。
“哪怕牺牲自己也要给我下毒的人,当然什么恶毒的事都做得出来,我怎么敢动呢?”
“谁给你下毒了?”
七面扭过头去,见他脸色委实不大好。
“除了你,还能有谁?”
云弥声音都是发虚的,轻轻垂着眼睫,唇部血痕成为脸上唯一的色彩。
她想起来:“你是说那碗药?”
可自己尝过后并没有察觉异常,为何他会有反应?
“我知道你有解药,此次又要开什么条件?”
云弥看过来,眼里没有多余的情感,反之全是冷意。
七面想起来:“哦,我是有解药。条件的话容我想想。”
她手里拈出一颗小药丸,仔细考虑一番:“不如你往后夜里都守在我床边,每天召来召去的也是麻烦。”
旁边人忽然不说话了。
他十指把衣袖越攥越紧,似在做着艰难的挣扎。
“好。”
云弥把尾音拉得略长,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比迟疑:“我会。”
“如此听话?”
她对他的反应感到出乎意料,本以为还要多费几次口舌,没曾想这么快就答应了。
七面略过他伸来的手,亲自把药丸塞进云弥嘴里:“那就多嚼一嚼,不苦的。”
云弥没咬破,只是含住片刻。
他脸色倏地一沉,愕然不已盯着她:“这分明就是糖,你在耍我?”
“被你发现,没毒的东西怎么会有解药呢?”
她寻思着:“估摸司狱官是太累了,心里又生了惧意,尝颗糖安慰一下定能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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