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所有公开的影像里,或是工作人员的访谈,从没有人觉得他有此类特质,反而觉得他骨子带着霸气。
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就是偶像王子,后来成了国际影帝。他无比骄傲,他奢华挑剔。十几个片场靠他撑着,几百号人等他开工……
而在我面前……
恐惧,胆怯,忧愁、脉脉,失魂落魄,患得患失,种种样子过电影似的浮现出来。
我真的把他从天上拉下来了。
我懊恼着,自责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他的金身拼回去。
我上前一步,不顾Summer的惊呼,一把捞过踩在月亮上的伏天明。
我抱着他,高举起来,在路灯的光晕底下,不顾一切地,一圈一圈地转。
伏天明头发甩起来,汗滴和浮沉颗粒悬浮着。
我仰着头,想起流萤漫天,海面上粼粼的星子。
我们抱着,一起下坠,最后隔绝在这处深海里。
Summer没有显示出一贯的愤慨。
“搞咩啊你们。”她轻嗔一声,然后不愿打扰我们。
她捂着嘴,在一旁又哭又笑。
伏天明拍着我的肩膀,说转晕了。笑声很开怀,但他的神色,我却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那天,我还是执意着要一起去医院。
这医院在市区,离影视城相当远。路上,我看到Summer很熟练地喂了伏天明一些药。
”电解质紊乱。”她随口说,我却从后视镜看到了她正在用一种愤恨的神态瞪着我。
我心里还有Summer生病的疙瘩,真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这个“疯女”了。
到了一家私人医院,Summer请司机先去休息,而我继续留在车里,不敢上楼。
那晚,我几乎没睡。
一开始,几分钟就给Summer打个电话问情况,后来知道没什么事,我就叫她也眯一会儿。我在车里还是担心。
天快亮了,朦胧的天光中,伏天明被搀出来,我着急地探头看。
Summer摇摇头,拿满眼通红的我没办法,她说:“不必叫司机来了,我来开车。”
我迅速跳下车,坐去了后排。
我终于可以抱着伏天明,他身上很凉,居然让我想到我第一次抱他的感觉。
“你怎么样?”我问他。
“害你担心了,阿江。”伏天明嗓子哑得厉害。
我牢牢盯住他的眼。
那双漂亮的眼有些闪避,孤立无援似的。我肯定是见过这种神情的,但一时半刻没回忆起。
里面的月亮也不见了,很黑,却好像隔着雾气或是一层玻璃。
我用手抚着他的脸,帮他暖着冰凉的鼻尖:“睡会儿吧。”
他摇摇头,几大滴眼泪失控般滑落,打湿我一小块衣服,他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阿江…我没生病。”
我的心狠狠地空落了一拍。
也不敢看后视镜里Summer的眼。
这种氛围我受不了,我捏起伏天明的下巴吻下去,堵住他的嘴。
回到影视城,Summer把我赶回自己房间,又和剧组请了一天假。
我知道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闷头在阳台上抽烟,等着Summer再次找我训话。
却先等到了小段的电话。
他说Summer向他打听我是不是酗酒。他觉得这个词过了,只和Summer讲,我只是应酬多,能喝而已。
我心里想着昨天的事,只以为她觉得我昨天是醉态百出。
很快,Summer就来主动找我,她说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我?”我心里升起种危险信号,我遮掩着,勾着嘴角问,“您觉得我哪儿‘疯’啊。”
“至少是酒精滥用。”Summer也跟着我笑,“你脑袋一直脱线啊,衰仔!”
她说酒精依赖是一种很常见的“病”,香港艺人一半的急诊都跟这个有关。
我觉得她小题大做。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睡一会儿?”她和我一起坐在阳台上,脱了高跟鞋,脚踩在地上。
“阿明哥怎么样?”
“在睡觉啦。”
“阿江,伏生说他好担心你,说你整晚整晚不睡觉,说他不在北京呢,你就一个人住在公司,饮酒饮得好凶。”
我紧抿着嘴,带着防备,不知道这是什么走向的话题。
“阿江,去看看医生吧,九哥不是就是过度酗酒。喝酒好伤身的嘛。”
“这他妈的关师父什么事!”
当时,师父的病很多人就说是因为喝酒。我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一下子,好像突然感觉到了那种患病的恐慌,立刻烦躁起来。
“挑!还爆粗口啊你!你总是和人闹不愉快,说急了还动手!我看你几个师兄弟平时待人接物都蛮温和,就只有你!痴线!”
“改一下啦!”Summer噼里啪啦又骂我。
我搜肠刮肚,却无从反驳。
我心忖,您嘴里的“老母”可不比我的少。不过后来,我还真改了这个毛病!说到底,我骨子里虽然粗鄙,但一直还是向往文明,向往优雅。
当时,Summer对我的耐心迅速耗尽。
她扯着我,又吐槽我的这身球衣。她说,这意味着我这个扑街仔已经没有场合概念了。我出席任何活动都是那几件,这是一种“退行”,又说了什么“社会面具脱落”。
我脑子乱起来,不得要领地和她解释着。我说我这始于阴差阳错,后来也是为了商业目的,但Summer还是不依不饶。
“就算是为了伏生,好不好啊,你们两个这个样子,我好担心的。”
“他到底怎么了?”听她又说伏天明,我立刻紧绷起精神。
“他……他好累的啊,你这么亢奋,每天围住他。”
“你是说,你觉得他的状态,和我有关?”
“阿江,别紧张,你是不是总是不开心啊,紧张啊,失眠啦,这就可以看医生的啦。”
Summer又捡拾起了点耐心似的,劝我。
我本来想说我好得很,看什么大夫,但看见她眼下的青黑,我还是答应了她。
后来,我和Summer一起在香港拜访了一位Dr.Ray。
我先做了个脑部扫描。机器嗡嗡响的时候,我想,我的秘密可以被扫出来么?脑子里的一团乱麻能么?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痛苦能么……
Dr.Ray的诊室很像书房。百叶窗半拉着,午后的光切进来少许,书架很大,塞得满满当当,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贝壳的鱼)
我不懂英文,只好签了知情同意书,请Summer充当我的翻译。
我跟Summer并排坐在沙发上。写字台后头,一位棕发棕眼的洋大夫正温和地看着我。
我大咧咧地伸展双腿,后背靠进沙发里,问,“我怎么了?要吃什么药。”
Summer按按我的胳膊。
Dr.Ray温和地笑了,似乎告诉Summer不要干预我,好像对我这种张牙舞爪见怪不怪。
我挺想告诉他,别开副作用太大的药,有的药据说吃了会阳痿。
但碍于Summer,我没办法吐露。
大夫和Summer先聊了几句。
我开始观察他。
这洋大夫长得实在太像《美丽人生》里的圭多。第一眼我就觉得了。
他很瘦一条,后缩的下巴,大脑门,头发乱蓬蓬地卷着。以至于现在让我回忆起他,脑海里一直都是罗伯托·贝尼尼的形象。
“Dr.Ray说,你想问什么,可以讲出来呀,先聊聊,如果不方便翻译,可以讲中文,他懂一些。”
这大夫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脑袋,那种略带滑稽又真诚无比的神态,简直是“圭多”从银幕中走出来。
我摇摇头,但可怜的圭多让我的心里塌下去一块。
他死的时候,我简直哭惨了。
“圭多”又说了一句什么。
Summer顿了一下,转过头来问我:“你的问题,有关性吗?”
我惊诧地瞪起眼睛。
Summer白我一眼:“这有咩不能问的。”
【雅雅】
“圭多”又制止了她。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Summer别催我。他的中文果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用英语问了一句,Summer翻译过来是:“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性。”
我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因为我是同性恋。”
“圭多”的眼神没有一点波动。
“只有性能让我表达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们不能结婚。”我想起小段关于国外的话题,补了一句:“在中国不能。”
“我不能丧失这个。”
“圭多”努着嘴,冲我点点头,了然地笑了。
Summer说:“他说他也很在意这个,他在婚姻里也一定要满足他的夫人,没有男人不在意‘性’。而且,女性性咨询的比例也很高。”
说实话,我所处的社会造成了我根深蒂固的观念,大家都是谈性色变的。他这么大方地聊,就像在谈论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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