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象不出。


    在我眼里,师父一直是个面目普通的男人,菲比这种港女嫌他庸俗,我也毫不意外。菲比喝醉了总拉着人问:“喂,我现在date的靓仔,像不像王九洲?”


    他们说陈南像师父,我也从没什么感触,我没见过师父的十几岁,难以想象他和鲜肉有什么相似之处。


    他像一个大家长,尽量公允地分配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资源。偶尔也会偏心,但总归顶在孩子们的前面。


    至于他的前面,有什么事儿,肮脏的,惆怅的,我却从未在乎过。


    我从未想过,他也曾年轻过,就像所有父亲都曾年轻过。


    我只见过他中年的平庸,却从不在意那平庸之下,也曾有过让女孩儿心疼的青春。


    菲比说自己当经纪人也是因为他,她想让和他一样的追梦人别再这样折翅。


    我听了,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只是想,幸好有你。


    我这个徒弟也真是够没良心的。师父的少年模样,梦与妥协,我从未有什么兴趣,我甚至连一句疼不疼都没问过他。


    到了医院,师父看起来气色不错,菲比神色柔和,正削着苹果。


    我们聊起来为什么师父知道我不肯配合港股上市。


    “我这个徒弟从小就倔,而且小心思多,总是最难管,那几个大的,都总听他的。”师父笑笑,“你说公司上下都不配合券商,那肯定就是陆儿捣乱。”


    “阿江?”菲比把苹果递给师父,“完全看不出来。”


    出了病房,菲比追上我。


    “阿江……”走到一处花坛,菲比艰难开口:“王九洲得cer了。”


    “什么?”我脑子嗡地一下。


    “癌症啦!他喝酒那么凶,肝都喝坏了。”


    我下意识扭头就要往回走。


    “好啦。”菲比拽住我:“现在都在瞒他啦!”她无名指飞快抹掉一片泪:“他还唔知,以为自己是胃炎。”


    “医生怎么说。”


    “晚期啦,不然我也不管他,你们一帮师兄弟都在外面忙,他和人拼酒,当场就吐血,我正好和他一个局。”


    我艰难吐出几个谢字。


    那几秒,我特想哭。北京冬天的阳光很暖,但我却觉得冷,医院人来人往,怎么和菜市场似的。“这儿是最好的医院么。”我问。


    “是啊,我都打听过了。“菲比好像又恢复了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神色:”陆总,放我段长假期,好咩?”


    我记得,当时她还挂着笑。


    “我替你给王九洲送终啦。”菲比说。


    第43章


    我借着师傅生病,躲了一段时间A先生,拖不住了才和他通了则电话。


    我告诉他,中超转播权的价格谈妥了,算下来又是一年几个亿的生意。


    言外之意,我这件事儿办得还行,港交所的事情不如揭过去。


    A先生却没给我转圜的余地,直接发问:“上市的事情呢,不给我个交代?”


    “他的合约出了问题,香港那边不肯放人,您也知道,遇到两地这种事情,挺敏感……”


    “小陆。”A先生打断我:“别以为我动不了老韩。”


    他的声线毫无波动,甚至谈不上威慑:“你以为你是谁。”


    停了少许他又问:“你以为他是谁?”


    只这么一下,我的冷汗就冒出来,我俩之间,从来只有一个“他”。


    A先生没给我回答的机会,又指示道:“一会儿有人送文件到你公司,先检查封口的骑缝章,确定没打开再签收。”


    我应了后,电话就此挂断。


    后来,我收到了一部手机和转播权的转让协议。这间公司和它的法人我都很陌生。


    但也在意料之内。


    A先生的下游,本来就还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狗。


    再后来,A先生消匿了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我,我却始紧绷着,头上像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惶惶。


    圈儿里也变天了。资本大换水,电影不好做了,电视剧更是日月颠倒。以前大家都抢着上星,那几年开始,新的平台之战打得轰轰烈烈。我认识的不少人累了、倦了,干脆退圈。也有人兴致勃勃地转向,去拥抱优爱腾,或者挂着独立工作室的旗号转战海外。


    我们的片子明显也不好卖了。类型片的布局被超级大片打得满地找牙,文艺片更是拍一部赔一部。好几个板块的人觉得,当时我调转车头、放弃曾经最擅长的大片,是极其错误的决策。


    那段时间,我其实不想拍太多片子了,可A先生的威胁让我无法停下,我希冀于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他不再觉得忌惮而是敬畏。


    另外,我也有种别的心态。


    市面上片子太多,一年备案开机的有几千部,但大多质量不行。用现在的话讲叫“下沉”,那时没那么多藏着掖着,一律都叫臭大粪。


    看着一帮不懂电影的人操盘,尤其是那些只顾着热闹的“春晚电影”收割市场,我的愤怒和狠劲全都冒了出来,又开始不甘心和不服气。


    我又扑在制片上。


    那几年,和团队一起炮制出好几个现象级的大片。怎么说呢,现在翻回头看,其实也是晚会式的拼盘,没跟臭大粪拉开太大差距。


    那时刚经历了港股的问题,很多投资人压着,师父又病着,师兄师弟一帮人我也能帮就帮,试错的空间已经非常小了。


    我有了自己的审美,有了自己所谓的艺术追求,想拍一部叫好又叫座的片子,可市场又不是谁都看得准的。就这样前压后追,身上捆着几千人的饭碗,脑子里刚起来的放不下的追求,最后,还是被我放下了。


    我又一次成功了,年度票房前十,我做制片的占了三分之一,而其他片子,在发行或出品环节也几乎都有我公司的参与。


    但这次的成功,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给我太多刺激。倒是一些观望的人物出现了,挺微妙的。


    有我以前就看不上的人,这下又跑来攀关系,也有之前发达、但最近混得不怎么样的,来找我看看有没有一起玩的项目。那段时间,酒局多了起来。


    我被人捧得高,忙得不得了,又进入了一种自己很不舒服的状态,前几年就有过。


    我总是一下亢奋,一下低落。有时候说不准哪根神经太闹腾,我就也在网上发泄发泄,随便骂几句。


    但那段时间,我听得最多的,是谁谁因为屁大点事儿就惹了网友。


    我们没人在意这个信号。


    虽然互联网元年已过去十年,相关从业者已经狂欢了几轮。但大众的体感还相当陌生。一些互联网产品,诸如门户,新闻,邮箱,即时通讯,地图,社区,搜索引擎,商城,游戏,也还是只有少部分人会用。当时声量大的舆论,我也只觉得是一帮小孩儿在什么论坛、贴吧里说说而已。那时最厌恶的还是网络盗版。


    什么枪版、盗摄,像蟑螂一样弄得人心烦。倒是发行部,他们有战略眼光,提了几次网络宣发费用的基准预算,我都批了。不过我也以为只是多了一个投放渠道。


    网络之于我,更像是一个还没玩得转的新工具。我根本想不到,它会是一把能把人骨头扎透的利刃。


    当时,关于我“一言堂”“强势”的舆论本来就不少见,我也确实特立独行。这种谁也不服气的骂骂咧咧,竟让我意外收获了一批觉得我挺性情的粉丝。


    可什么网友安慰、什么同僚酒局,还是都比不上伏天明。


    那时,他也担心得不行。


    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变多了。很多剧组不再天南海北地取景,而是集中在影视城拍摄。我总是飞过去,在剧组陪他。


    他看出来我挺燥,又自责起来。他觉得因为自己的合约问题,让我失去了上市的机会。一见我,毫不理会Summer,特粘我。


    因为我利用了他,所以我也要加倍对他好。只要我去剧组,他的衣食住行都由我来负责。


    但Summer却提醒了我几次,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说舆论环境变了,大家不再满足于背后议论,可能哪个工作人员随手发到网上就是爆料,让我注意点分寸。


    我觉得她大惊小怪,但还是出于谨慎,克制了自己在剧组里的行为。


    因为Summer的提醒,我才意识到,我可能和自己的性取向真正地和解了!


    我不再觉得喜欢同性不正常,也不再觉得“玩男人”是什么酷事。这些误解和标榜,不知不觉间就放下了。或者至少表面上,我不再跟自己过不去了。


    我从最初的害怕,根本不能公开提这些字眼,或者借由这种性向标榜、泄愤,变成了真正的坦然。


    我变化的原因也简单,就是因为我变强了。


    那些打在我身上的目光,无论什么目的,我根本就不用再在意了。这可和什么自洽,自我和解完全不一样。我没那么痛苦,也不需要在深夜跟自己讲大道理,只是因为那时候,我真正掌握了圈子里的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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