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妈极端。”我又揶揄一句,“不过,她们都要伤心啦!”


    小段干巴巴笑了几声,他还是不太能聊这种话题。不过,看我神色松了一些,他又说:“江哥,最近找机会去趟香港呗。”


    “有什么业务?”我问。


    “业,业务?”小段愣了一下,干咳几声:“我……是想挖几个香港班子。”


    他看着我的眼色:“今年您都在想着撕奖的事儿,养的那一批导演也都太烧钱……”


    看我好像对话题有兴趣,他又继续说:“这三五年没问题,十年八年就不好说了,昨天会上说的类型片储备,您……”


    “你丫真行!”我打断他。


    我以为,他是想和我交流工作。


    今年我为伏天明养了一批导演,基本陷进了大制作商业电影和高成本作者电影的自嗨中,公司也优先配合,把这批电影投放院线。


    但出品和发行部门总是建议我收缩这些“个人电影”的比例,她们认为,电影工业里类型规则绝对大于美学规则。


    这确实没毛病,公司想要深耕电影领域,就要正视这个产业的发展脉络。真正的良性发展,首先是要提高观影基数,提高电影观众国产电影的观看频率。


    我们上一个阶段的成功就是第一步,我们把就影院变得高端舒适,又整合院线,通过和地产捆绑,产生了集群效应。普通观众已经可以实现吃饭逛街看电影一条龙。


    但是“去看”和“爱看”又是一道鸿沟。我们要让观众都找到“爱看”的片子。这就必须借助于大量商业类型片的支撑。


    业内公认,电影公司的经营者都不懂电影,这帮人就怀揣着梦想和拯救欲,一遍遍在各种会上试图说服我。


    她们说我之前的选择与尝试,属于无差别攻击。大制作片子,短期效果或许不错,大家都愿意看看热闹,但长期来看,绝对不够健康。


    又说这些片子看起来票房高,但不可能符合所有人口味,我们需要做市场细分,逐渐给不同类型的观众奉上不同类型的影片。


    我在会上从未同意过这类议题,其实我并非不懂,只是很多掣肘因素,我这个老板也没有那样的宏观远景和决心。


    当时,源源不断的资本热钱都投在电影里,但社会上能挣钱的盘子太多了,大部分公司拿了钱不一定死磕电影,行业生态真挺乱的。要是早几年,我可能想着改变世界,但现在,我没那心气儿,只想干点自己喜欢做的。


    放眼那几年的影视老板,像我这种不仅专注电影,还转弯去搞艺术电影的,简直是股清流。


    我看着小段欲言又止的样儿,以为她们又找到他来当说客。


    其实这也不是大事儿,我肯定要给小段面子,不能让他无功而返:“我们盘盘手里的项目,给你们腾点儿资源。”


    “呵呵。”小段却心不在焉的,摸摸头干笑了一下。


    “江哥。”他又开口,“主要是大陆就没什么类型片导演,我想去一趟香港,您……”


    “去呗!”我以为小段是在询问我。我希望他自信起来,赶紧痛快答应。


    说到类型片,香港确实早就趟好了路,整个产业相比内地而言,成熟得多。惊险,爱情,友情,功夫,男演员与漂亮女明星的组合,等等……


    只是大多比较程式化,没有出奇的叙事和超常的营销,也难掩颓势,这倒是正好和我们互补。


    “那个,江哥,您不去吗?”他又吞吐:“您,您怎么满脑子工作。是怕像九哥一样踩坑?”他试探着我的心事


    我皱了下眉,他以为说中了。


    “这几年,我们是走得太顺了,别人一个个地踩坑,就没我们幸运了。九哥昨儿片场里还在说呢,怕是撑不住了。”小段给我递烟。


    我接过来,侧过头,让小段给我点火。


    “一起想想办法吧。”


    师父的公司那一年遇到点麻烦,《风暴线Ⅲ》眼看就要暴雷,恐怕根本撑不到发行环节,我个人拿出几百万给他救急,又把股权、分红一次性兑现出去,仍然堵不住窟窿。有朋友笑谈,我的五千万不用兑现了。


    “菲比姐最近也在帮忙跑关系。”小段又说。


    “菲比?”我疑惑,菲比向来和我师父不对付。


    “一个好汉三个帮。”小段又绕回话题,他看着我,露怯般缩头缩脑:“所以我也有点儿怕,我看得真准么?我们能一直这么顺么?”


    “放心干,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连安慰带指导,确实我们一直都太顺了,好像冥冥之中总有高人相助。“得道者多助,我们这是上‘道’了。”我当时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江哥真有文采。”小段夸赞道。


    “哼哼。”为了追逐伏天明,我确实恶补了很多书,而且文艺不分家,很多作家自荐剧本,都特爱显摆,我也学到了不少金句。


    “您也别太着急,虽然今年刚获标的那几部……点映效果确实一般,但投放出来再看效果吧。不过,您还是得用用荣哥。”


    我抬眼看他,丫又在替刘荣说话,真成了专职说客。


    刘荣已经一跃成为TOP级的导演,但这批片子,基本是我一言堂决策的,一部都没有给已经声望很高的“自己人”刘荣。


    “那这次,你把刘荣带上。”我又做了让步。


    我一直被人捧着,很少有人敢和我当面唱反调。小段既然提了,说明已经有了风言风语,我不愿意让人继续说闲话,说我和刘荣有积怨。


    “行!”小段好像很意外,他趁热打铁:“那我俩明儿就走。您等我排日程,这两天您的行程挺满的,我尽量给您多空出来行程,让您多待几天,正好天平湾那边儿,也快完工了吧。”他朝我使着眼色。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个,不过,在香港的新屋确实马上完工,“行吧。”我答。


    “总算不用天天盯着设计图纸了!”小段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好,内什么,好好解决感情问题。”


    他终于坐下,也点了根烟,好像这才是他要聊的话题似的。


    “对了江哥,听说俩男的也能结婚了,内什么,加拿大,瑞士,好多地儿呢。”


    我抬眼看了一眼他,他倒没被我的冷脸震慑得缩头缩脑,只是神情很古怪。现在想,可能就是看傻逼的表情吧。


    但当时,我心里其实只剩苦涩,根本不想接话。


    我从来没奢望过能用什么法律拴住他,也觉得我们根本不是什么“感情”问题,况且,我们俩已经断联好久,有什么“正好”可言呢?


    但我确实需要去趟香港。


    这几年,我对A先生的感情越来越复杂。


    我知道我应该懂得感恩,他是我的伯乐,但另一方面,我又暗自心惊于他的消息网络。


    好像我总是活在他的布局与注视之下。


    但,当时我的羽翼未丰,只好希望他的重心逐渐脱离影视行业。我也有意无意在其他热钱行业帮他留意投资机会。


    我不能容许他再有机会接近伏天明。


    但他在大陆的势力太大了,我做什么都有泄密的风险。幸好他有公职在身,出入境均需报备,所以很多事情在香港谋划,反而更方便一些。


    第33章


    十几年间,我变了挺多,脾气也好了不少,但唯有伏天明的事情,我是一点儿也忍不了。


    就因为小段那这几句关于“同志结婚”的云云,我又开始烦躁不堪。


    我不停地通过几个下属打听伏天明近期的动态。确认他被我公司的七八部片子栓得很死,那团躁郁的火才勉强压下去点。


    回过神来,烟缸都要堆满。


    我最近又开始抽烟了,抽得极凶,失眠也成了常态。


    设计公司刚发来的天平湾新屋照片还摊在桌上,只瞥了一眼,心里就像被揪了一把。


    办公室乱七八糟堆得很乱,我窝在椅子里,点开伏天明的博客,没有更新。


    我好想他。


    我找出那摞盗版碟,随手抽了一张,塞进播放器。


    随便快进到中间位置,才发现是部武侠片。这几乎算我脱离武行后接触得最少的片子。


    我急于扯掉自己身上“小九班”打星的标签,不仅拒绝出演武侠片,基本不投资武侠片,甚至阴暗地想过,当时如果师父真因为太子升和我决裂会是番什么样的光景。


    随着嫉妒,欺骗等等情感的发酵放大,大脑逐渐被自我欺骗的记忆蚕食。


    我觉得根本没什么“江湖”,也渐渐不喜欢宏大叙事。


    以前我最喜欢的飘逸打斗和快意恩仇更像是某种符号化的设计。流水线上的“武侠”,再也很难走进心里。


    可从这部片子来看,主创仍然寄希望于复兴武侠片,坚持向那些充满侠义精神的武侠小说致敬。


    伏天明又扮演杀手。


    他穿着时代模糊的中国传统服装,棉麻质地拖垂的下摆和打褶的衣袖,配着水上的涟漪,破旧的木船,倒是体现了一些和传统武侠片不太一样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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