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会儿,我愈发觉得离奇。


    这片子当年应该没掀起多大波澜,算是跟着伏天明的爆红又被翻炒出来,但仍然不是大粉丝推荐的“必看”。


    就这种湮灭在茫茫影视长河里的片子,居然几乎病态地追求着画面的质感与调度。


    沙漠的灌木,陡峭的山崖,瀑布水花和粗糙的树干……


    伏天明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眼睛就盯着脚下这片荒凉的大漠。滚滚沙尘里,一座海市蜃楼若隐若现。


    各种虚境里的物体,鸟笼、竹林、高山……一切投射的光影让观众知道,其实,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内心。


    导演的叙事精于编织,很容易代入。


    以前的我可能确实看不懂,但现在我开始和这种剧组惺惺相惜。


    而且,这部片子里,伏天明的脸实在被拍得漂亮,有种超脱之美。有几处镜头的处理,也和我现在的审美趋于类似。


    我拿起封面一看,居然是金禾的片子!


    唏嘘过后,倒也在情理之中,金禾本就是坚持用港片最老派的法子做电影。


    那一年我引进了几部这种片子,但都反响平平。它的坚守终究不符合大众的口味,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把那个香港电影和武侠的黄金时代拽回来。


    但我确实喜欢这片儿,后来港片开机数量锐减,TVB也改制,香港很多导演的境遇都不好,我还同情心泛滥,想找找这位导演。


    当时他的风评已经很差了,算是“老登”那一挂,晚节不保。但我又秉着帮助鸡蛋的潜意识,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拉他一把。


    我找了朋友引荐,和他提起这部电影。可是这位却轻描淡写,说当时就是为了赶工期,没觉得有什么艺术性。非说的话,可能只是想表达也许根本没有这些景色,这个沙漠。


    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凡人的一个妄念。


    我当时不理解,下意识就对这个导演的故弄玄虚感到厌恶。可再后来几年,我遭遇人生滑铁卢,几乎翻不了身,朋友就介绍我看看禅宗。


    我才看到《六祖坛经》里,两名僧人争论一面摇摆的旗子,是风动还是旗子动。慧根卓绝的慧能法师说,二者皆非,是人的心在动。


    一看到这几个字,我的心脏立马停跳了一下似的。这句话之于我当时的处境,几乎是一语成谶、蕴含着巨大的哲思。


    彼时,我已身处汹涌的波涛之中,也早已知道伏天明和金禾的关系根本不如我所想,一切的确都起于我的嫉妒与妄念……


    可很多事情,真的只有自己经历了,踩了坑才能反思。


    再说回那天,金禾这部片子,也让我有了些许触动或是松动……


    它的下坡路,它的艺术追求……


    我对金禾的感情,也渐渐复杂起来。


    再打开伏天明的博客,我想留些什么言,可还是作罢。只复制了评论区一个影迷设计的大脚印形状的“踩”。


    关了页面,我又打开电影,冲着衣袂飘飘的伏天明匆匆撸了一发。


    之后,我揉了揉眼角,窝在椅子上,怀着某种阴暗的庆幸,睡着了。


    过了几天,小段把行程发过来,我从刚有点声望的798淘来好多当代先锋艺术装置,准备装点新屋。


    等拍卖行的人打包时,我闲溜达到出口那家文创店,一眼瞥见柜台边挂着的日历,四个大字很醒目。


    “宇宙日历”。


    我发起呆,想起那个疯狂的千禧年。又想,我费了几年才接触到伏天明早已看过的。


    我算不算终于追上他了。


    店员小姑娘抿着嘴笑,说这日历不单卖,得搭着书才行。


    正说着,画廊老板和策展人刚好过来送东西,听见这话连忙摆手,说送我了,一并打包就是。


    这些东西都挺怕磕了碰了,我不放心托运,就又打电话和小段说不必订机票,准备和朋友借私人飞机运送。


    他们知道我这次赴港是要干大事儿,也尽心安排,很快我就收到了飞行计划。


    我还记得,那是一架湾流550。千禧年才过去没几年,大陆的商人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私人飞机。


    机长从驾驶舱出来,简单和我握手。


    看着这种正规军,我又陷入回忆里,不自觉地就想起我的伙伴,那位开小直升机运送赌徒的冲天强。


    除了同样一身伤,我俩早已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阿强,你现在怎么样,妈祖是否还保佑着你?


    万米高空上,过往那些七零八落的记忆,变着法子冒出来。


    什么冲天强,澳门,千年虫,热红酒,宇宙日历,招待所的波斯地毯……


    它们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现在我已经追悔莫及——它们一直都在那儿,试图把我往某个方向拽。


    可那时候,我却不懂,一意孤行地往前走,把什么都往后推……


    下了飞机,我又意外得知了金禾的近况。


    当时,车子路过清水湾,我曾无数次地路过这里。


    这里是金禾最大的片场,写着金禾电影公司的灯牌不分昼夜地闪着。每次我都我都盯着那些霓虹,暗下决心,势必要超越他。


    那天,远远地,就看到几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


    我盯着那幢灰白色的小楼,心思摒起来。


    白天的香港是这个样子?没有霓虹的勾勒,百年的侵刻显出来。


    它怎么这样了?


    再驶近,也没看到什么大型吊车,只围着一圈竹制的脚手架。


    我知道要发生什么,立刻请司机泊车。


    可香港哪有那么好停车,司机只好一下下打着方向盘,慢吞吞兜着圈子。


    车子的引擎声,轰轰地闷在头脑里,夹杂着灯管里滋滋的电流声。我歪着头,靠在车窗边。


    药行、茶餐厅、贴着褪色招贴的唐楼……


    街景一圈圈晃过去,每一圈都差不多,又好像每一圈都要旧一些。


    最后,金禾那块挂了几十年的灯牌,从墙上,被摘落下来。


    我以为我这样的人会兴奋,甚至狂喜。


    但事实上,我并无太大波动,甚至无端生出不忍:“正常开吧。”我对司机说。


    再扭身回望,脚手架那一小截灰扑扑的影子,夹在两栋新楼中间,晃了晃没了。


    我回过头,闭眼想,曾经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也一去不复返了。


    当年,我如约完成了和金禾一年度的战略合作,还是气不过伏天明透底,借着几个由头,对金禾发起了“绞杀”。


    一切始于几个和寰亚合作的艺人自发站队,在酒桌上向我表忠心。


    他们说,自己在金禾的训练班受了几年按资排辈的气,本就不痛快。后来港片没落,金禾又拒绝过度“商业化”,害得他们大好青春都浪费在了那些不知所云的情怀片上。不过,多亏了我,他们终于在荧幕上崭露头角,迎来了事业的春天,也不枉他们三十多岁了才北漂来大陆。


    几杯酒下去,哥儿几个又意气起来:“以后,我们只接小陆总的片子,再也不受太子升的气了!”


    这番言论下了酒桌就变味儿,变成了要接我陆江旗下的片子,就不能再接金禾的,而接了金禾的片子,就再也别想进任何的大陆剧组!


    这下孰轻孰重?金禾莫名其妙就挨了当头第一棒。


    我又趁热打铁,邀请几个打算给金禾投钱的投资人喝酒,牵线搭桥了几部朋友公司的合拍片给他们投。这下,金禾的盼望已久的北上资金也再无着落。


    而这一切之后,我便忙着院线,没有过度关注金禾了。


    没想到这么快,在我的亲眼见证下,它关停了最大的一家片场,昔日的影视帝国,已再不复往昔。


    到天平湾收拾妥当,门铃就响了,我走去开门,同时收到了小段的短信。


    他果然邀请了伏天明。


    我暗喜起来,这座毫无人气的新屋,被我当成独一无二爱巢的天平湾,终于迎来了它另一位主人。


    伏天明没有像以前那样全副武装,没戴黑色鸭舌帽,也没架那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超,整张脸就那么露着。


    和前几天DVD里那个年轻杀手不一样,脸上的婴儿肥褪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成熟男人的利落。


    胶片模糊掉了时间和现实的边界,也见证了一个男孩成长成了男人。


    光影里那个眉眼忧郁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线条清冷的男人,我都爱得发狂。


    “欢迎。”我朝他克制地点了下头。


    伏天明却朝我挥挥手,活泼的样子。可他今天的表情过分沉静,就显得动作有些夸张。


    看我愣了一下,他又走近,给了我一个拥抱,轻啄了一下我的唇角。


    一切都很自然。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已经弯下腰踢掉鞋子,光着脚踩进去。


    “乔迁前,我要找白龙王算一下时间,再请尊神像。”


    他在玄关站定,往里看了看,又回头冲着我:”你要是在香港待不了太久,我就去自己选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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