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染墨闻到洗衣粉的气味。
不是他用的那种,更淡,带一点柠檬味。
“你不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封染墨看着天花板。
“你不想说。”
零沉默了。
他走回窗台边,端起那杯茶。
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全干了,茶汤颜色深了一些。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在核心梦境。”
封染墨坐起来。
帆布弹回原状,闷响一声。
零没有看他,零在看窗外的星空。
“核心梦境的入口在哪里?”
“在深层梦境的尽头。
你要穿过所有玩家的梦。
雷昂的,虞红的,向云的,还有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的梦。
每一个梦都是一层关卡。
你过不去,就永远到不了尽头。”
封染墨站起来,走到门边。
握住银色的门把手。
“你过不去的。”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难。是因为你会在那些梦里看见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你会停下来。
和那些人一样。
他们都在那些梦里停下来了。
不是死了,是不想走了。”
封染墨拧开门把手。
门外是那条白色走廊,日光灯嗡嗡响。
走廊两侧的门还关着,牌子上的人名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我不会停。”
他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
他走过雷昂的门,门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
走过虞红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走过向云的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停。
走廊尽头是一面墙,灰白色,和浅层梦境的天空一个颜色。
墙上嵌着一面巴掌大的方形镜子。
他走到镜子前低头看。
镜子里没有他的脸。
一扇木门,棕色的,黄铜门把手磨得发亮。
他见过这扇门。
苍明站在门外,想推开,推不开。
他握住黄铜把手,凉的。
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另一个人的梦。
他走进去。
封染墨落在一片麦田里。
麦子金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风从麦田那一头吹过来,麦浪一层层翻滚。
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
他站在田埂上,黑色风衣在风里轻轻摆动。
这是死人的梦。
只有死人的梦才完整。
活人的梦是碎的,拼不拢。
麦田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灰色短发,很短。
那个人转过身,脸是模糊的。
封染墨认出了他。
赵刚。
死在深渊剧场舞台边缘,趴在幕布旁边,手指抓着幕布。
嘴唇在动,说“信送到了”。
封染墨记得每一个细节。
后背中弹,血把灰色卫衣染成黑色。
爬到幕布旁边,手指够到边缘,抓不住了。
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他。
现在赵刚站在麦田里,白色衬衫,脸上没有伤痕。
他看着封染墨,笑了。
“你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信送到了。雷昂说你一定会来的。”
封染墨走下田埂,踩进麦田。
麦秆在脚边折断,咔嚓作响。
他走到赵刚面前。
近到能看见他白衬衫领口内侧的标签。
“你不是赵刚。”
赵刚看着他。
脸模糊,但嘴角的弧度很清楚。
“我是他的梦。
他把我造出来,因为有事没做完。”
梦指了指自己胸口。
“最后一句话在这里。
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句话告诉他。”
“什么话?”
梦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封染墨知道。
赵刚趴在舞台边缘,手指抓着幕布,嘴在动。
嘴唇动得很慢。
“告诉封染墨,谢谢。”
封染墨站在那里。
麦浪在身边翻滚,风把麦秆吹弯又扶正。
在这个梦里,麦浪不会停,风不会停,赵刚不会老。
但他已经死了。
没人给他阖眼。
眼睛一直睁着,瞳孔散了,嘴唇还张着。
最后一个口型停在“谢谢”上。
封染墨转身走出麦田。
麦秆在身后折断。
他爬上田埂,鞋底沾了湿黏的泥土。
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麦田消失了。
一瞬间。
金黄,蓝色,白色,全不见了。
只剩灰白色的虚空。
他站在原地等。
光从脚下涌上来,裹住脚踝,小腿,膝盖。
光退去时,他站在另一片空地上。
一条街道。
两排老旧的居民楼,灰色水泥墙面,窗户装着老式铁栏杆。
楼下停着落满灰的自行车。
空气里有煤球炉的气味,混着葱花炒蛋的味道。
封染墨不认识这条街道。
不是他的记忆。
另一个死人的梦。
他沿着街道走。
经过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褪色的零食袋。
经过梧桐树,树干上刻着字,被树皮包住大半。
经过单元门,铁门开着,门洞里很黑。
街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女人,短发,碎花连衣裙。
背对着他,面朝居民楼。
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裙摆没有飘。
封染墨走到她身后。
“林婉儿。”
她没有转身。
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然后开口。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不跑了。”
封染墨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短发,碎花连衣裙,凉鞋。
不像一个在赤色学院被拆掉骨头的人。
像一个普通人,站在自己家楼下,等什么人。
“你等谁?”
林婉儿没有回答。
肩膀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深呼吸,是叹气。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凉鞋先消失,接着是脚踝,小腿。
碎花连衣裙从下摆往上一点一点变透明。
她没有转身,始终没有。
封染墨看着她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黑色短发,在灰白色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街道还在,居民楼还在,小卖部还在,梧桐树还在。
林婉儿不在了。
封染墨继续走。
他走过很多梦。
麦田,街道,教室,医院走廊。
每一个梦都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每一个人都在梦里留下一句话。
有人说“谢谢”,有人说“对不起”,有人说“我不怪你”,有人说“你走吧,别回头”。
没有一个人说“救我”。
他们知道救不回来了。
封染墨没有在任何一个梦里停留。
他听完那句话,转身就走。
他怕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死时的样子,想起他们嘴唇最后那个口型。
想了他就走不动了。
最后一个是小房间。
一张床,一扇窗。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床单,脸被遮住了。
封染墨不知道那是谁。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亮线上有灰尘在飞舞,很慢。
封染墨看了很久,关上门。
他站在白色走廊里。
两侧的门少了很多。
雷昂的,虞红的,向云的。
那些死去的人的门不见了。
他们的梦被他穿过了,他们最后的话被他带走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新门。
灰色的,和墙壁一个颜色。
没有牌子,没有门把手,只有一条细细的门缝。
门缝里透出黑白色的光。
两种颜色在交替。
黑,白,黑,白。
像一盏坏掉的灯。
封染墨走到门前,伸手按在门板上。
凉的。
不是金属那种凉,是另一种。
像冬天的自来水,刚拧开龙头时流出来的第一股水。
他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不是走廊,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地方。
是另一个人的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