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小提琴,大提琴,一层层叠加,像海浪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她在音乐里旋转,跳跃,落地,再旋转。


    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拍上。


    这段舞她跳过无数遍。


    十年前,在那个还不知道副本是什么的自己面前。


    观众席上有人鼓掌。


    稀稀拉拉的,这里一下,那里一下。


    有人在喊她的本名。


    她很久没听人叫过那个名字了。


    她停下来。


    音乐没停。


    钢琴在弹,小提琴在拉,大提琴在低鸣。


    观众席上的人还在鼓掌,还在喊她的名字。


    她的手臂垂在身侧,胸口起伏,呼吸有点喘。


    在无限世界里,她每天都在跑,在躲,在逃。


    已经忘了跳舞会让人喘。


    舞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穿着和她一样的浅蓝色缎面舞裙,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发簪别着。


    脸和她一模一样。


    不是现在的她,是十年前的自己。


    还没有离开舞蹈教室,还没有被拉进传送门,还没有见过副本里那些惨白的灯光。


    那个人看着她。


    “你跳错了。”


    虞红没有说话。


    “第三十二个小节。你少转了一圈。”


    虞红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没有皱纹,没有疤痕,没有被镜像划伤后留下的暗红色疤。


    光滑的,干净的。


    “我不记得了。”


    那个人看着她。


    “你忘了。”


    “嗯。”


    “你忘了怎么跳了。”


    “嗯。”


    “你还想跳吗?”


    虞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是累。


    肩膀酸了,小腿胀了,脚踝发烫。


    跳舞之后的累,不是逃跑之后的累。


    跳舞之后的累是舒服的,像把身体里多余的东西全倒出去了。


    逃跑之后的累是沉的,像把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压扁了。


    ———


    【小剧场】


    零:你不怕他等?


    封染墨:……他会等我的。


    零(低头看着自己绕圈的拇指):……你和他一样。都不会松手。


    封染墨:嗯。松不开。


    第71章 谢谢


    她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舒服的累了。


    “你可以留下来。”


    那个人说。


    声音比她年轻,没有沙哑,没有疲惫,没有在副本里喊叫后留下的毛刺。


    “继续跳。每天跳。跳到你不想跳为止。


    没有人会关你,没有人会逼你,没有人会让你做任何事。”


    虞红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干净的、还没有被无限世界碰过的自己。


    “你是梦。”


    那个人没有否认。


    “我是梦。但我不是假的。


    我是你记得的自己。


    你的身体记得怎么跳。


    我只是把你身体里的东西放出来了。”


    虞红伸出手,碰了碰那个人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温的。


    那个人没有躲,只是看着她。


    “你可以留下来。”那个人又说了一遍。


    虞红把手收回来。


    转身走下舞台。


    舞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作响。


    她走过观众席,那些模糊的脸转向她。


    有人在伸手,想拉她。


    她没有看。


    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的。


    舞鞋的缎面太薄,挡不住凉意。


    她把舞鞋脱了,光脚站着。


    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音乐还在继续。


    她十岁那年第一次登台时跳的曲子。


    她以为自己忘了。


    骨头记得,肌肉记得,心脏记得。


    但她不能留下来。


    她光着脚,走进黑暗里。


    雷昂站在战壕里。


    泥土的气味灌进鼻腔,潮湿的,带着硝烟和铁锈。


    脚陷在泥水里,靴子湿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枪,枪管是热的。


    手指上没有伤疤,没有齿痕,没有白线。


    二十岁的手。


    枪声从头顶飞过,密密麻麻的一片。


    他没有缩头,端着枪往前跑。


    泥水溅到脸上。


    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


    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两者的区别。


    害怕让你想跑,肾上腺素让你想冲。


    他在冲。


    战壕拐角处蹲着一个人。


    迷彩服,脸上涂着泥,看不清五官。


    那个人抬起头,脸是模糊的。


    “跑!”那个人喊。


    雷昂没有跑。


    他蹲下来,把那个人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站起来。


    背上的人很沉。


    不是身体的重量,是另一种重量。


    他背了二十几年,以为放下了,其实从来没有。


    他背着那个人往前跑。


    子弹从耳边擦过,发出尖锐的啸声。


    他没有低头。


    眼睛盯着前方,盯着战壕尽头。


    那里有一道梯子。


    爬上梯子就能离开战壕,就能把背上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跑了很久。


    腿发软,呼吸发烫。


    战壕没有尽头。


    梯子一直在前方,永远跑不到。


    背上的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被枪声盖住大半。


    雷昂侧过头,把耳朵凑到那个人嘴边。


    “放我下来。”


    雷昂没有放。


    “你背不动了。”


    雷昂还在跑。


    “我已经死了。”


    雷昂停下了。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的。


    没有眨眼。


    他偏过头,看着背上那个人。


    脸还是模糊的,但嘴唇在动。


    “你记不得我了。


    记不得我的名字,记不得我的脸。


    你只记得你背过我。


    你把这件事背了二十几年。


    你背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雷昂蹲下来,把那个人放下来。


    那个人靠着战壕墙坐在地上。


    脸依然模糊,但声音越来越清楚。


    “你不后悔。你只是忘不了。”


    雷昂看着他。


    “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


    那个人的脸慢慢变淡,从模糊到透明,从透明到不存在。


    战壕还在,枪声还在,泥水还在。


    但那个人不在了。


    雷昂蹲在战壕里,低着头,看着泥水里自己的倒影。


    年轻的脸,没有伤疤。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阵,伸出手把泥水搅浑了。


    他站起来,走向战壕尽头。


    没有跑。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泥水在靴子周围荡开涟漪。


    走到梯子前停下。


    梯子是木头的,横档上全是泥。


    他抬头看了一眼,梯子顶端是灰白色的光。


    他爬上去。


    每爬一步,身体就老一点。


    第三级,左臂上的旧伤疤出现了。


    第六级,头发从黑色变成灰色。


    第九级,脸上有了皱纹。


    爬出战壕,站在灰白色的光里。


    没有枪声,没有泥水,没有硝烟的气味。


    光均匀地涌来,没有方向。


    左臂在疼。


    不是旧伤的疼,是新的。


    拍卖会用一年寿命换来的药剂没能带走。


    左臂又开始疼了。


    这里没有阴天,但左臂知道。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伤疤。


    齿痕,剑伤,骨节裂开的痕迹。


    全回来了。


    握了一下拳头。


    疼的。


    手插进口袋,碰到那枚铜板。


    凉的。


    攥了一下,松开。


    他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里,但腿在走。


    身体知道路。


    光在身后合拢。


    战壕消失了,梯子消失了,那个记不得名字的人也消失了。


    封染墨在零的房间躺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的。


    没有日光灯,没有裂纹,只有一片均匀的白。


    他盯着那片白色,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零开口了。


    “你不闷吗?”


    封染墨没有回答。


    “你躺了四十分钟了。”


    封染墨没有回答。


    零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他走到行军床边,低头看着封染墨。


    白衬衫的下摆垂在封染墨脸侧,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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