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到他可以扭曲规则,大到他可以改写现实,大到他可以决定谁生谁死。


    这种权力,是祝福,也是诅咒。


    墙上的照片又变了。


    那张黑白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文字,用红色的油漆写在墙上,字迹和之前一样工整:


    “第二题:作文”


    “请以‘我最难忘的一天’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作文”


    “写作时间:30分钟”


    “写作完成后,请朗读给全班同学听”


    “作文不合格者,将被留堂”


    封染墨看着“朗读给全班同学听”这几个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写作文已经够奇怪了,还要朗读?


    这真的是语文课吗?


    还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更接近“审判”本质的东西?


    在古老的文化中,审判的形式之一就是让被告陈述自己的故事。


    你的故事是否真实,是否完整,是否打动了陪审团,决定了你是否有罪。


    作文,就是他的陈述。


    800字,30分钟。


    时间很充裕,但内容很难写。


    “我最难忘的一天”。


    哪一天?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有很多难忘的日子。


    大学毕业的那天,找到第一份工作的那天,第一次被老板骂哭的那天,加班到凌晨两点然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天。


    但他不能写那些。


    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高位格存在”。


    一个神,不能写自己在大学食堂里为了省两块钱而纠结要不要加个鸡腿。


    他必须写一个符合他身份的故事。


    一个关于力量、孤独、和寻找的故事。


    封染墨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最难忘的一天,是我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开头。


    这个开头不像是一个“神”会写的,更像是一个“人”会写的。


    一个失去了所有的普通人。


    但他的手自己动了,笔自己在纸上移动,字自己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面上。


    他写道:


    “那一天,我站在废墟之上。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我的脚下是无数的碎石和瓦砾,我的头顶是灰蒙蒙的、没有星星的天空。我环顾四周,看不见任何活着的东西。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没有人。只有废墟,和无尽的、延伸到天际线的灰。”


    “我不记得那一天是怎么发生的了。也许是某一场战争,也许是某一次灾难,也许是某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造成的后果。我只记得,在那一天之前,我拥有很多东西。名字,身份,同伴,敌人,爱,恨,希望,绝望。在那一天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失去了,而是那些东西自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试图去寻找它们。我走过了很多地方,穿越了很多世界,见过了很多很多人。我在每一个世界停留,在每一个世界寻找,在每一个世界等待。但那些失去的东西,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找不回来的。你能做的不是寻找,而是——重新创造。”


    “那一天,我决定不再寻找。”


    “那一天,我决定重新开始。”


    “那一天,是我最难忘的一天。”


    封染墨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篇作文不像是在编故事,更像是在——说实话。


    不是关于他真实身份的大实话,而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实。


    关于失去,关于孤独,关于寻找,关于重新开始。


    这是他内心的投射吗?


    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力量在通过他的手书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篇作文,他必须朗读。


    封染墨站起来,拿着答题卡,面对着走廊里的所有人。


    应急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银灰色眼眸染成了惨绿色。


    他的黑色长发垂落在肩侧,汉服的衣角在无风的走廊里轻轻飘动。


    他的表情平静,没有紧张,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冰面上刻字:


    “我最难忘的一天,是我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他朗读了整篇作文。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这篇作文听起来格外沉重。


    像是冰山,水面上只有一小部分,水面下是无尽的、看不见的深渊。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从墙壁里传出来的、从地板下面传出来的、从天花板上面传出来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哭。


    安静的、克制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哭。


    那个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没有具体的音色,但它存在,存在在走廊的每一个角落里,存在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存在在封染墨的心里。


    封染墨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板。


    地板在震动。


    温柔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震动。


    那种震动从他的脚底传上来,穿过他的身体,到达他的心脏,和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咚,咚,咚。


    地板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同一频率上跳动。


    【叮!检测到宿主与副本核心意识建立深度共鸣。当前共鸣度:34%。共鸣度达到100%时,宿主将能够直接与副本核心意识进行沟通。】


    封染墨没有理会系统的提示。


    他蹲下来,将手掌按在地板上,感受着那种心跳的震动。


    地板是凉的,粗糙的,布满灰尘的。


    但在这层凉意和粗糙之下,他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活着的东西。


    这栋楼是活的,这个副本是活的,这个学院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活的。


    它们都在以同一种频率心跳,都在以同一种方式呼吸,都在以同一种意识存在着。


    那个意识,在哭。


    因为它听见了他的作文。


    因为它在他的作文里,听见了自己的故事。


    封染墨站起来,收回手。


    走廊里的应急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总开关。


    黑暗在一瞬间吞没了整条走廊,吞没了所有的光,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吞没了所有的存在。


    但在黑暗中,有一个声音。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带着泪意的声音:


    “你失去的东西,和我失去的……是一样的吗?”


    封染墨站在黑暗中,银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也许一样。”他说,“也许不一样。但失去的感觉,是一样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近了一些,像是在他耳边说话:


    “你找到你失去的东西了吗?”


    ———


    【小剧场】


    封染墨朗读作文:“我失去了一切……”


    苍明(攥紧拳头,低声):你还有我。


    封染墨:……


    第15章 简史


    封染墨想了想。


    “还没有。”他说,“但我找到了新的。”


    “新的什么?”


    “新的东西。”封染墨说。


    “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同伴,新的敌人,新的爱,新的恨,新的希望,新的绝望。


    所有失去的,都可以重新创造。你也是。”


    沉默。


    比之前更长的沉默。


    然后,应急灯重新亮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


    惨绿色的光重新照亮了走廊,照亮了墙壁,照亮了地板,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封染墨看见,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真正的门。


    木质的,棕色的,门把手是黄铜的,门的上方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字:


    “语文课结束”


    “请前往五楼”


    “继续你们的课程”


    “祝你们学习愉快”


    封染墨看着那扇门,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在想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也是。”


    那个声音说“所有失去的,都可以重新创造。你也是。”


    这个“你也是”是什么意思?


    是说封染墨也可以重新创造失去的东西,还是说——那个声音自己,也是可以重新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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