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封染墨”发出了尖叫。
一声金属摩擦金属的刺耳声音,像是有一把锯子在切割铁皮。
他的身体随着镜面的龟裂而碎裂,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了镜子后面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镜子后面就是普通的空气,普通的迷宫通道,普通的白色线条。
封染墨收回手,跨过碎裂的镜面,继续沿着白色线条往前走。
他走出了迷宫。
苍明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迷宫。
他通过迷宫的方式更加简单。
他没有走通道,而是直接穿过了镜子。
那些镜面在他靠近的时候自动碎裂,像是不敢阻挡他的路。
苍明看了一眼封染墨流血的右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封染墨注意到,苍明的步伐加快了。
他从封染墨身后两米的位置,缩短到了一米。
第五个障碍出现在前方两百米处。
是一片黑暗。
纯粹的、绝对的、连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
那片黑暗像一堵墙横在跑道中央,将前方的一切都吞没了。
封染墨站在黑暗面前,看不见它的边界,看不见它的深度,只能感觉到从黑暗中涌出的那种冰冷的气息。
封染墨停下脚步。
他能感觉到,那片黑暗和音乐教室里涌出的那种黑暗是同一种东西。
有质感的、固体一样的、像是活着的黑暗。
它在这里等着他。
封染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黑暗。
黑暗包裹了他。
那种黑暗像是液体,从他的皮肤渗入他的肌肉,从他的肌肉渗入他的骨骼,从他的骨骼渗入他的灵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侵蚀,被什么东西改变,被什么东西占有。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听不见任何声音。
闻不到任何气味。
他的五感在这片黑暗中被完全剥夺了,只剩下一种感觉。
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封染墨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开始出汗。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退回去,离开这里,不要再往前走了。
但他没有退。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
【小剧场】
苍明(追上,拉住他的手):下次我背你跑。
封染墨:……不用。
苍明(已经开始计划):还是抱着吧,抱着比背着舒服。
第13章 照片里的人
每走一步,黑暗就更加浓重一分,恐惧就更加剧烈一分。
他的大脑在尖叫,他的肌肉在颤抖,他的灵魂在挣扎。
但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
时间在这片黑暗里失去了意义,空间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
他只是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他自己的心里传来的。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封染墨。”
他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
“封染墨。”
是他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的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在说话。
“你在害怕什么?”那个声音问。
封染墨没有回答。
“你在害怕死吗?”那个声音又问,“还是害怕活着?”
封染墨闭上了眼睛。
虽然在这片黑暗中,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没有任何区别。
“我害怕的是,”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害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有人会记得我。”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有人会记得你。”
封染墨睁开眼。
黑暗消散了。
一瞬间消散的,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所有的黑暗在同一时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跑道上,前方五十米是最后一个障碍——
一条终点线,一条用红色油漆画在地板上的线。
线的另一边,是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门里面是一间教室。
封染墨跨过终点线。
他的右手还在流血,他的腿在发软,他的呼吸在颤抖。
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长发垂落在肩侧,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走过来了。
他通过了所有障碍,到达了终点。
他赢了。
电子屏上出现了新的字样:
“第一名:封染墨”
“通过”
“请进入教室休息”
封染墨没有立刻走进教室。
他转过身,看着跑道上的其他玩家。
苍明第二个到达终点。
他跨过终点线的时候,呼吸平稳,表情平静,像是跑完六百米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走到封染墨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递给他。
封染墨接过手帕,缠在还在流血的右手上。
“谢谢。”他说。
苍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是在谢我。”
封染墨没有否认。
他确实不是在谢苍明。
他是在谢那个在黑暗中叫出他名字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雷昂第三个到达终点。
他的脸色很红,呼吸很重,但他的表情是兴奋的。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抬起头,朝封染墨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虞红第四个到达。
她的红色连衣裙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池子里的黑色液体。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嘴唇发白,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封染墨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是慵懒,不是戏谑,而是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敬佩。
其他玩家陆续到达终点。
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
失败的人被那些障碍永远留在了原地。
封染墨听见了他们的尖叫和哭泣,但他没有回头去看。
他不能看。
如果他回头了,他就会停下来。
如果他停下来,他就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了。
赵刚是最后一个到达终点的。
他用一条腿跳完了全程。
他的断腿伤口在途中裂开了,血流了一地,但他没有停下。
他跳过了墙,跳过了池子,用一条腿。
他爬过了骨堆,用一只手和一条腿。
他撞碎了镜子迷宫里的镜面,用身体,用他那已经血肉模糊的身体。
他到达终点的时候,倒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不断地放大和缩小,嘴唇在不断地开合,像是在说什么。
封染墨走过去,蹲下来,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赵刚说:“我……完成……了……”
封染墨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你完成了。”封染墨说。
赵刚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苍白的、布满血迹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
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封染墨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
他还活着。
封染墨站起来,看向其他玩家。
那些到达终点的玩家们,大多都挂了彩。
有人断了胳膊,有人折了肋骨,有人浑身是血,有人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他们还活着。
他们完成了六百米障碍跑,他们通过了体育课的考验。
而那些没有完成的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封染墨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电子屏上的字又变了:
“体育课结束”
“请所有同学进入教室”
“下一节课:语文课”
封染墨看着“语文课”三个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体育课考的是身体。
语文课考的是什么?
阅读?
写作?
还是——说话?
他想起了解剖学老师的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想起了音乐教室里那个在黑暗中爬行的声音。
想起了体育课黑暗中那个叫出他名字的声音。
所有的课程,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找回失去的东西。
失去的脸,失去的声音,失去的名字,失去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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