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佳佳讲了一个笑话,大家都在笑,绒满也笑。
一滴眼泪就这样掉进了没喝完的米酒碗里。
绒满瞪着眼睛看——
接着是两滴,三滴。
绒满吓得擦掉眼泪,摇晃着起身,半垂着头挡住自己狼狈的样子,“我,我先回去了,尹娜生日快乐!”
说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瘦弱的身子还撞上了门框,痛得他眼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
绒满根本没有办法顺利走回自己的房子里,他蹲在砂砾路上开始哇哇大哭,哭得太用力蹲不住,又倒在地上哭。
他感觉有好多只手在扶他。
还有尹娜姐、姐夫、佳佳的声音,但是太嘈杂,他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就只知道哭。
他那一刻想历疏禹的心达到了顶峰,他好想立刻买船票回去,他好想历疏禹抱着他啊……
.
后来绒满就彻底断片了,他第二天从自己床上醒过来,第一个想法是干脆收拾行李溜了吧,东口好像有摆渡的渔船,只需要几块钱,就可以离开了这个让它丢人现眼的地方……
结果今天是周日,佳佳没上学,端了一碗粥过来看他。
绒满往被子里缩了缩,简直羞愧得要死。
“快喝粥吧,”佳佳笑嘻嘻地说,“我妈说喝了胃会舒服点儿。”
绒满只得从床上爬起来,晕乎乎地坐到小木桌旁,对佳佳小声说:“谢谢。”
佳佳说不用谢,但也没打算走,就看着他,人小鬼大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绒满也不能轰别人,只好硬着头皮在佳佳的注视下喝粥。
“历疏禹就是你老大呀?”
佳佳突然出声,绒满差点呛到,他抽了张纸巾捂着嘴闷咳了几声,然后耳朵通红地点点头。
“原来你爱自己的老大啊!”佳佳有着这个年龄旺盛的好奇心,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也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惊喜地捂着嘴。
绒满闭了闭眼睛,努力缓解着自己的羞耻与尴尬,而后睁开,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问道:“我昨晚说什么了?”
佳佳立刻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你拉着我爸说,姐夫你现在能划船带我走吗?我要回A市!姐夫我求求你了,你随便出个价,出海钱桨钱辛苦摆臂划船的钱我通通都可以付给你!”
绒满裂开,颤抖着手挡住半边脸。
佳佳继续说:“然后你大吼历疏禹,我好想你啊,虽然你订婚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但我还是好想你啊!”
绒满裂开两条缝。
“要么我还是游回去吧,我游泳还是可以的,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拿过年级第一名!尹娜姐,今晚会不会涨潮啊?我要游回去!!!”佳佳手一挥,“我爸要抱你回屋,你就一张手就不小心给了我爸一耳刮子。”
绒满完完全全裂开,碎成无数块,从此,他颜面尽失,已经无法在这家人面前抬起头。
佳佳见他这样,笑得不行,又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无效安慰道:“没事没事,我爸妈这才知道你失恋了,可心疼死你了。不过他们应该没听出来历疏禹是个男的,我听出来了,历疏禹就是你老大,水晶摆台里那个大帅哥!”
佳佳说完还骄傲地翘了翘鼻子,全然不顾绒满的死活。
绒满由于宿醉、头疼、感冒,最重要的是羞耻,爬回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
尹娜让佳佳不要去打扰他,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亲自来敲门,叫绒满醒了就过去喝粥。
绒满知道再怎么逃避也不行了,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他起身洗漱,换好衣服,然后红着脸走到尹娜姐家,见大家都跟平时状态一样,也没过问那天晚上的事,绒满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喝醉酒甚至想横跨汪洋大海游回去的绒满,在清醒过后又恢复了理智。
他怎么可能回去呢?回去干什么?
回去看历疏禹跟未婚妻恩恩爱爱?看历疏禹将来儿孙满堂?
他做不到那么大度,这无疑就像一条反复裂开又在上面撒盐的伤疤,永远都不会愈合,他会痛苦一辈子。
绒满原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几个月后他换个地方重新生活,自己无非就是饮了一杯慢性毒酒,时常隐隐作痛,偶尔剧痛难忍。
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佳佳大惊失色地拿着手机冲到绒满的房间,“绒满,你看看这个新闻,上面说的历疏禹是不是你老大?”
绒满心下一跳,佳佳的表情让他直觉这不是件好事情,于是手机屏幕的白光就变作了吃人的怪物,他只要看过去,就会被瞬间吞噬。
但是他还是伴着隐隐的不安,接过了手机。
巨大的标题化作尖锐的利刃,狠狠扎进绒满的心脏。
【砺诚集团掌权人车祸重伤,生死不明!】
下面附了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幻影极其惨烈地撞在柱子上,车头已经变形,地上还有鲜血。
绒满像是瞬间被抽筋拔骨,浑身发软,血液冰凉到立刻就要被魔鬼拖入无底的深渊。
第116章 侧头侧尾的疯子
历疏禹是个疯子。
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封亮已经见识到并且吓得灵魂战栗,三魂七魄差点儿丢了两魂儿五魄回不来了。
怎么会有人,大晚上丈量好距离并且估算好力道,坐在驾驶室一边抽烟一边给封亮发语音——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准时给我叫救护车,我这里离医院很近死不了,我的撞击角度会显得车损很严重,但我应该只是受点轻伤,当然,如果你晚叫一分钟救护车就不一定了……媒体我已经联系好了,可能会小题大作,你记得配合媒体隐藏好我的真实伤情。”
发完语音,开了静音,历疏禹抽完最后几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车一直是启动状态,耳边是夜晚海浪翻涌的声音。
他盯着前面那根柱子,眼底闪着癫狂又扭曲的笑意。
绒满,是不是我快要死了,你才会回来看看我?
那好。
我就死给你看。
他抓紧方向盘,直直瞪着前方,然后,眼里迸出阴冷的狠劲儿,猛踩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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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满最终还是坐上了姐夫的船,但不是喝醉酒后臆想出的手动划桨,而是电动小船。
姐夫开了两个小时把他送到了转运码头,绒满又上了另一艘船。
他全程不在状态,失魂落魄,极度不安,都忘记跟姐夫道谢和道别,还是姐夫叫住他,给他戴上帽子,拍了拍他的肩,“我把佳佳手机放你兜里了,有什么事就打电话,一定得注意安全啊。”
绒满这才回过神来,他脸色苍白得不似人类,有些茫然地看向姐夫,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就要伸手拿手机还给姐夫。
姐夫将他的手往下按,严肃道:“冷静点,你这个样子长途跋涉怎么能叫人放心?”
绒满嘴唇撇了撇,眼眶忍着泪意,他拉着姐夫的袖子,张嘴说“谢谢”,声音却低哑得可怕。
“不用谢,”姐夫说,“快走吧。”
绒满辗转了三艘船,坐了短途巴士,终于到达了最近的机场。
没错,他昨晚就用自己的身份证买了第二天的航班。
历疏禹出车祸生死不明,没有精力再来找他,就算有,他此刻也不在乎了,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坐在飞机上,绒满望着舱外的壮观云景,双手合十,颤抖又虔诚地闭上眼睛。
求求了,各路神仙。
求求一定要保佑历疏禹健康平安,历疏禹只要健康平安,只要健康平安,他做什么都愿意。
哪怕是看着历疏禹结婚生子,自己的伤口恢复又撕开,再撒盐,反反复复折磨一生,都可以。
或者是用自己的命来换。
都可以。
只要历疏禹健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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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满到达A市,打了车直奔医院。
他从昨晚就无法冷静,脑子里像是潮水翻腾。
所以根本没有去想新闻为什么要提示是哪个医院,也没有发现自己在戒备森严的私立医院里,怎么如此顺利上了五楼VIP室。
甚至在五楼躲躲藏藏寻找病房的时候,发现封亮从某个房间急匆匆地走出来。
一切顺利到诡异。
绒满被封亮吓了一跳,屏气凝神地缩回墙角,直到封亮接着电话走进电梯,“状态不是很好,我过来给你说……”
绒满微张着嘴,缺氧般好半天才能痛苦地呼吸,他刚一脚迈出去就脚软摔倒在地,他又连忙爬起来,跌撞着朝历疏禹的病房走去。
什么叫……什么叫状态不是很好?
到了病房门口,绒满微颤颤地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望去,空旷清冷的病房,一个看护的人都没有。
而病床上躺着他想了四十多个日日夜夜的历疏禹。
距离有些远,再加上绒满双眸含泪,没办法看清楚历疏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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