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休整后,两人再次上路。


    柯秩屿选了一条介于山野与官道之间的僻静小路,既避免了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又比纯粹翻山越岭节省体力。


    接下来两日,风餐露宿。


    萧祇对辨认方向、估算路程确有帮助,甚至能说出前方可能经过的村镇名字和大致风物。


    但具体如何避开可能的眼线、寻找安全的夜宿地点、在野外获取干净的食物和水,则完全依赖柯秩屿那近乎本能的生存经验。


    萧祇沉默地观察,学习。


    他也拿出自己随身带的锋利小刀,学着处理柯秩屿捉来的山鸡野兔。


    动作生疏,但学得极快。


    第三日黄昏,两人已接近锦州城外围的丘陵地带。


    远处平原上,锦州城雄伟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


    连日奔波、伤口未愈、加上之前浸了冰冷河水和山风,萧祇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傍晚在一处避风的山坳歇下时,萧祇只觉得一阵阵发冷,头重脚轻,额角滚烫。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想拿起水囊喝水,手却有些抖。


    “你怎么了?”


    柯秩屿正低头检查自己几乎空了的药囊,察觉不对,抬眼看来。


    萧祇想摇头说没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哼。


    眼前阵阵发黑,身上却一阵冷一阵热。


    柯秩屿立刻起身过来,伸手探向他额头。


    指尖触感冰凉,但萧祇却觉得那一点凉意舒服极了,下意识偏头蹭了一下。


    “发烧了。”


    柯秩屿语气沉了下来。


    他快速解开萧祇的衣襟,查看肋下伤口。


    伤口没有红肿化脓,愈合尚可。


    “不是伤口引起。是风寒入体,加上劳累失血。”


    他眉头蹙起,风寒发热在野外可大可小,若转成急症,极为麻烦。


    “我没事……歇会儿就好。”


    萧祇的声音有些含糊,努力想保持清醒。


    他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城就在眼前。


    柯秩屿没理他,转身去翻找所剩无几的草药,又去附近寻找水源。


    萧祇昏昏沉沉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忙碌,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块。


    这些天,这个人沉默地承担了几乎所有生存的压力,受伤更重,却从未流露半分。


    柯秩屿很快回来,手里拿着用阔叶盛着的清水和几株带着泥土气的草。


    他蹲下身,将草药揉碎,挤出汁液混入水中,递到萧祇唇边。


    “喝了,能退热。”


    萧祇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几口,味道苦涩辛辣。


    喝完后,柯秩屿又拿出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


    清凉感让萧祇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他看见柯秩屿做完这些,便起身去收拾所剩无几的行装,将窄刀重新系好。


    “你……去哪?”


    萧祇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柯秩屿动作没停:“你发热需要更稳妥的地方休息。


    我去前面探路,看能不能找到安全的农户或废弃屋舍,最好能弄点对症的药和厚实衣物。


    你在这里等我,最多一个时辰。”


    他要走。


    这个认知让萧祇心头猛地一空。


    这些天,无论多危险,两人始终在一起。


    此刻,在这荒郊野外,他烧得浑身无力,而柯秩屿要独自离开。


    “别去。”


    两个字脱口而出,比脑子更快。


    柯秩屿回头,有些诧异地看他。


    萧祇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异常执拗,盯着柯秩屿。


    “外面可能还有黑煞帮的眼线……天快黑了,你伤也没好。”


    理由有些牵强,他自己都知道。


    以柯秩屿的身手和警惕,独自行动反而更安全灵活。


    柯秩屿沉默地看着他,暮色中,那双清冷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烧得滚烫的脑子让他抛弃了平日的克制和审慎。


    见柯秩屿似乎还是要走,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柯秩屿正要转身的手腕。


    手指滚烫,力道却出奇地大,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拒绝的执拗。


    “不准走。”


    萧祇盯着他,声音因为发热和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我害怕。”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短暂的寂静里。


    这不是那个握紧匕首对敌的萧祇,这是那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被迫亡命天涯、刚刚十三岁的少年。


    他所有的坚硬外壳,在病热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惊惶和依赖。


    柯秩屿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他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骨节分明却滚烫的手,又抬眼,看向萧祇烧得有些涣散却固执盯着他的眼睛。


    许久,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息太轻,仿佛只是夜风的错觉。


    他没有挣脱萧祇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重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靠在同一棵树上。


    “一个时辰。”


    柯秩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不再提离开,


    “一个时辰后,若你热不退,我们再想办法。”


    他没有抽回手腕,任由萧祇紧紧抓着,仿佛那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另一只手,则拿起水囊,再次递到萧祇唇边。


    “再喝点水。”


    萧祇没说话,就着他的手乖乖喝水,另一只手却丝毫未松,甚至抓得更紧了些。


    确认这个人真的不会走,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懈下来,沉重的眼皮渐渐合拢。


    昏沉中,额头上重新换上的冰凉布巾和手心里传来的稳定温度和脉搏,成了意识沉入黑暗前,唯一感知到令人安心的存在。


    暮色彻底笼罩山野。


    柯秩屿静静坐着,任由身边少年抓着自己的手腕,倚靠着沉入不安的睡梦。


    他抬头望了一眼锦州城方向隐约的灯火,又收回目光,落在萧祇潮红汗湿的侧脸上。


    第9章 已然逝去的噩梦


    萧祇的高热在草药和柯秩屿的看顾下,于后半夜渐渐退去,转为低热。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虽然浑身酸软,头依旧昏沉,但意识清醒了许多。


    他发现自己仍靠在树上,身上盖着柯秩屿那件半干的外衫。


    而柯秩屿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背对着他,面朝锦州城方向,窄刀横在膝上。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晨曦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眼底淡淡的倦色。


    “醒了?”


    柯秩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能走吗?趁清晨人少,混进城。”


    萧祇点点头,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


    柯秩屿已起身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稳当。


    “慢点。”


    那只手微凉,萧祇却像被烫到般,立刻站稳,松开了借力的手。


    昨夜烧糊涂时抓住对方手腕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让他耳根有些发热,面上却绷得平平静静。


    “没事了。”


    两人收拾了仅有的东西。


    柯秩屿将最后一点干粮掰开,两人分食,又就着溪水喝了点。


    萧祇注意到,柯秩屿将自己那份大半都给了他。


    “我不饿。”


    柯秩屿简单道,将水囊系好。


    萧祇没说话,默默啃着干硬的饼子。


    他知道,不是不饿,是需要有人保持体力。


    他们选择了一条供乡民樵夫进出的偏僻小路,在晨雾尚未散尽时,靠近了锦州城的西侧门。


    城门已开,守城兵丁松散地站着,偶尔盘查进出的车马,对衣着普通的行人并不上心。


    两人混在几个挑着柴禾、提着菜篮的乡民中,低着头,顺利进了城。


    喧嚣市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与山林间的死寂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飘荡着食物、香料、尘土和人畜混合的气息。


    萧祇微微恍惚。


    不过十几日,这曾经熟悉的人间烟火,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衣衫。


    柯秩屿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并未四下张望,甚至刻意垂着眼帘,步伐却自然而然地调整,融入行人的节奏,不着痕迹地避开可能的目光接触和肢体碰撞。


    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条嘈杂的河流。


    “先找地方落脚。”


    柯秩屿声音很低,只有萧祇能听到,


    “不能住客栈。找偏僻的民宅赁一间房。”


    萧祇立刻明白。


    客栈人多眼杂,需要登记路引,他们什么都没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