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萧祇低声道。


    他虽未在锦州城长期生活过,但前几年随长辈途经此地,对城市部局还有些印象。


    他知道西城这片多是小商贩和手艺人的聚居区,巷道复杂,管理也松。


    两人穿街过巷,专挑人少的小路走。


    萧祇的头脑此刻清晰起来,世家子弟的教育让他对功能和区域划分有着本能的理解。


    他避开明显杂乱肮脏的流民聚集地,也避开可能有里正频繁巡查的坊区,最终引着柯秩屿来到一片巷道还算干净的居民区。


    柯秩屿一直沉默地跟着,只在萧祇偶尔犹豫时,用眼神或细微的动作示意更安全的方向。


    他的观察力惊人,总能提前发现巷口闲聊的妇人、嬉闹的孩童,然后选择避开或自然地绕行。


    终于,在一处窄巷尽头,他们看到一户人家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赁”字。


    院子很小,静悄悄的。


    柯秩屿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一个面容愁苦的老妇开了门,警惕地看着他们。


    “大娘,听说有空房赁?”


    柯秩屿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老妇上下打量他们,两个半大少年,衣衫破烂,面带风尘,但眼神清正,不像恶人。


    “是有间厢房空着,小,旧,你们……”


    “我们兄弟二人,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只想找个地方暂时安身,挣点路费。”


    柯秩屿说得流畅自然,从怀里摸出几块从黑煞帮追兵身上搜来的散碎银子,并不多,但足够支付短期租金。


    “您看,可否行个方便?”


    老妇看了看银子,又看看他们,叹了口气:


    “进来吧。屋子简陋,别嫌弃。厨房水井公用,不许生事。”


    “多谢大娘。”


    柯秩屿微微颔首。


    房间确实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户狭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市声,一种暂时的安定感笼罩下来。


    两人都松了口气。


    柯秩屿立刻开始检查房间各处,确认没有窥孔或暗门,又将唯一的窗户用旧布稍稍遮掩。


    萧祇则瘫坐在那张硬板床上,低热的疲倦重新席卷上来。


    “你休息。”


    柯秩屿道,“我出去一趟。弄点吃的,还有药。”


    他看到萧祇瞬间绷紧的眼神,补充了一句,


    “很快回来。你需要退热的药,我也要补充些伤药和必需品。”


    萧祇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拖累。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柯秩屿动作很快,将窄刀用破布裹了,藏在屋内一处隐蔽的墙砖后,只带了些铜钱和碎银,换了件相对不那么扎眼的旧衣,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萧祇强迫自己躺下,却睡不着。


    身下的床板坚硬,房间里有淡淡的霉味,但比起山洞崖壁,已是天堂。


    他听着远处隐约的市声,第一次有时间去回想这十几日的惊心动魄,去想家族的血仇,去想身边这个谜一样的少年。


    想着想着,意识又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柯秩屿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和一个瓦罐,腋下还夹着一小捆用粗布包着的东西。


    他动作轻捷地关好门。


    “醒了?”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先打开瓦罐,里面是热腾腾的米粥。


    “吃点东西再睡。”


    又打开油纸包,是几个还算白净的馒头,一包酱菜,甚至还有一小包切好的酱肉。


    另一包则是几包草药和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裳,尺寸看着正合适。


    萧祇坐起身,看着这些。


    在逃亡路上,干粮和野味是生存;


    眼前这些简单的食物和衣物,却有了“生活”的意味。


    “钱……”萧祇开口。


    “够了。”


    柯秩屿打断他,将米粥推到他面前,


    “黑煞帮那些人‘送’的盘缠还有剩。


    衣服是旧衣铺买的,便宜。”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拿起一个馒头,就着酱菜,安静地吃起来。


    吃相并不粗鲁,甚至有些过于规矩,只是速度很快。


    萧祇不再多问,默默喝粥。


    温热的米粥滑入胃中,带来久违的舒适感。


    酱肉的味道让他舌尖发颤——并非多么美味,而是“正常”的味道。


    吃完,柯秩屿将草药分开。


    “这包煎了喝,退热。这包外用,对你的伤有好处。”


    他又拿出两个小瓷瓶,“金疮药,还有消毒的。”


    安排得井井有条。


    萧祇看着他忙活。


    这个在荒野中如同孤狼般警惕凶狠的少年,此刻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却显出一种居家的妥帖。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眼底不曾放松的戒备,提醒着他们仍身处未知的险境。


    “城里……有什么风声吗?”萧祇问。


    柯秩屿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淡:


    “路过茶摊听了两耳朵。


    落雁山那边前些日子好像出了事,有江湖人争斗坠崖,闹得挺大。


    不过这几天,风声似乎淡了。”


    他抬眼看了萧祇一眼,“悬赏令,没看到。”


    萧祇心下了然。


    黑煞帮大概认定他们必死无疑,上报了“尸骨无存”。


    主谋或许会怀疑,但在没有确切消息前,大规模的公开悬赏容易打草惊蛇,可能会暂时撤下或转入暗中。


    这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但这喘息之机能有多久?不知道。


    “你之前说,来锦州要找人或打听事。”


    萧祇看着柯秩屿煎药的侧影,“需要我做什么?”


    柯秩屿拿着蒲扇的手顿了顿。


    “先养好伤。”


    他没有正面回答,


    “在这里,我们是‘投亲不遇的兄弟’。你叫萧石,我叫柯屿。记住了。”


    萧石,柯屿。


    平凡到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名字。


    “好。”萧祇应下。


    汤药的苦涩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窗外,锦州城的喧嚣依旧,仿佛那片山林中的追杀、绝壁上的逃亡、深涧里的挣扎,都只是一场渐渐远去的噩梦。


    第10章 谨小慎微的观察


    药香在陋室中萦绕了三日。


    萧祇的烧退了,伤口愈合的速度比预期更快。


    柯秩屿肩头的旧伤也收敛了狰狞,只是内里的损耗,需要更长时间调养。


    三日里,两人极少出门,柯秩屿偶尔外出采购必需品,总是快去快回,带回食物、伤药,还有零星听到的市井消息。


    萧祇则利用这段时间,将房间内外、连同小院的结构默默记熟,甚至根据日影和远处钟楼的钟声,修正了自己对城中方位的判断。


    他开始在脑中勾勒锦州城的简图,标记出可能的医馆、铁匠铺、车马行、以及几处适合紧急撤离的偏僻巷道。


    第四日清晨,柯秩屿带回的消息里,多了一丝凝滞。


    “西城门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不像寻常混混,眼神太利。”


    他一边将质地稍好些的新匕首分给萧祇一把,一边低声说,


    “虽然没画像,也没盘问,但……感觉不对。”


    萧祇接过匕首,指腹摩挲过冰冷的刃口。


    “黑煞帮?还是买我命的人?”


    “不确定。”


    柯秩屿摇头,“也可能只是别的江湖事。但锦州城,不宜久留了。”


    这与萧祇的判断不谋而合。


    短暂的安宁只是假象。他们需要更广阔、更混乱的天地去隐藏,去喘息,去变得足够强。


    “往北?”萧祇问。


    北方江湖势力更错综,边境摩擦多,机会与危险并存。


    “嗯。”柯秩屿没有异议,“但需要路引,或足够的钱打通关节,混入商队。”


    他顿了顿,“也需要盘缠。”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需要钱,需要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弄到钱。


    “你有什么打算?”萧祇问。


    他知道柯秩屿既然提出,必有想法。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成色不一的碎玉,几枚样式古朴的铜钱,还有一两个小小的金裸子——都是这些天他从那些追兵身上搜刮,或变卖零星战利品所得,加上原先的剩余,数量有限。


    “这点钱,不够两人长途跋涉,更不够应付意外。”


    他声音平静,


    “我知道一处地方,今晚可能有笔‘生意’。”


    “黑吃黑?”


    萧祇挑眉。


    “不算。”


    柯秩屿将布包仔细收起,


    “城西鬼市,子时开市,寅时散。三教九流,销赃买凶,消息秘药,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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